西岭的风又来了,带着一股子潮气,从谷底往上涌,吹得人后脖颈子发凉。孙孝义还站在高台边上,脚边是昨夜雷步踏出的裂痕,像干涸的河床。他没动,也没回头,只是盯着那片低垂的云。阳光刚才照进去那一瞬,山壁上裂开一道缝,像是门,又像是嘴。
他记下了那个角度。
战场上的事还在继续。有人拖尸体,有人收刀枪,伤兵坐在角落里由同伴包扎,没人说话。赢了也不热闹,像只是把一件该干的活儿干完了。周守拙被人扶走前说了句“脑子像被驴踢过”,然后就再没声音,估计是睡死过去了。孙孝义没拦他,这种时候,能睡着是福气。
他正想着要不要下令把阵旗收了,远处林子边忽然传来一阵窸窣声。不是人走路的声音,倒像是什么野物在拨草。他眯起眼,手不自觉地按上了腰间短刀。
草丛分开,吴守朴钻了出来,脸上蹭着泥,衣角撕了一道,肩上扛着个灰毛的东西。走近了才看清,是只山猿,瘦但精神,爪子上缠着布条,布条上画着些歪歪扭扭的线。
“回来了。”吴守朴把猿猴放下,自己也一屁股坐地上,喘着粗气,“这畜生昨天不见影,我以为它跑了,结果今早它自己从西岭下来,爪子上就这个。”
他把布条解下来,摊在掌心。
孙孝义蹲下身,接过布条。布条是用破麻袋剪的,边缘毛糙,上面用炭笔画了些线条,不成图样,但能看出是山势走向。最显眼的是中间一条斜线,断断续续,像是山体裂开的痕迹,旁边还点了几处小圈,像是标记。
“它爬上去的?”孙孝义问。
“铁掌爬的。”吴守朴抹了把脸,“疤脸胆小,不敢上,铁掌性子野,我前两天喂它蜂蜜,它认我。昨天它突然不见了,我还以为它嫌松子不够吃跑了。结果今早它从西岭顶上下来,爪子上沾着湿泥,这布条是我绑它爪上的,它居然知道带回来。”
孙孝义捏着布条,手指顺着那条斜线滑过去。这走向……和他早上看到的云隙对得上。阳光照进去那一瞬,山壁上的阴影就是这么一道斜缝。
“它爪子上的泥呢?”
吴守朴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些深褐色的泥块,湿漉漉的,还带着点腥味。
“我刮下来的。这泥不对劲,不是表层土,像是从底下翻上来的。而且你看——”他掰开一块泥,露出内里,“有细沙,还有碎石屑,像是山体内部被震松了才掉出来的。”
孙孝义把泥凑近鼻尖闻了闻。土腥味中混着一丝铁锈似的气息,像是地下深处的岩脉被裂开了。
他抬头看向西岭。云层比刚才薄了些,阳光能透下来一点,照在山腰上。那道裂缝的位置,就在背阴面,常年不见光,长满了藤蔓和苔藓,从正面根本看不出异样。
可现在,风是从那里吹出来的。
他想起小时候在沂水老家,枯井底下三日,听见井口外雪落的声音,一层压一层,密不透风。那时候他靠耳朵活着。后来在茅山练功,清雅道长让他听风辨符,一片叶子落地,他能听出是槐树还是柳树,是老叶还是嫩芽。
昨夜那阵风,不对。不是从山上往下刮,是从谷底往上顶。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下面动了。
“你让这猴子去的时候,有没有说让它找路?”他问。
“没。”吴守朴摇头,“我就让它随便转,看看有没有人迹、有没有陷阱。它平时也就在这片林子里溜达,从没上过西岭。这次是它自己去的,回来还带了东西,说明它觉得这地方有古怪。”
孙孝义沉默了一会儿,把布条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线条虽乱,但方向明确。那条斜线,正是从山脚一处隐蔽的沟壑开始,一路向上,穿过一片陡坡,最后止于一个平台。平台上画了个圈,旁边还点了三个小点。
“三个点,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吴守朴挠头,“我猜可能是岗哨,也可能是障碍。但这平台位置……”他伸手比划,“如果真有路,那就是突破口。敌人主力都在正面,西岭一直当悬崖用,没人防备。”
孙孝义站起身,把布条折好,塞进怀里。他走到高台边缘,再次望向西岭。风又吹过来,这次更明显了,带着湿土和岩石碎末的气息,像是山体在呼吸。
他忽然明白了。
昨夜他看见云隙中那道光影,像门缝。现在他知道为什么了——那不是影子,是实打实的裂缝。山体开了口,风从里面出来,云被推开,阳光才能照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