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宣没有急着走。
他在海边寻了一处背风的沙坡,坡面朝南,日头从早晒到晚。
他把三枚卵并排放在沙面上,日光照在灰白的壳面上,泛着温润的暖光。
雏鸟从他怀里跳出来,落在卵旁,歪着脑袋看了看它们,然后挨着最大那枚卧了下来。
它把自己团成一团,用翅膀覆住卵壳的一角,像一只极小的护卫。
孔宣在坡顶盘膝坐下。
他闭目,心神沉入识海。
那枚金色的内核悬在正中,光芒不再流转,只是恒定地亮着,像一盏已经被点稳的灯。
他感知那三枚卵,三枚卵的气息各不相同。
最左边那枚,心跳沉稳,壳壁下有一种正在积蓄的张力,像弓弦在慢慢拉满。
中间那枚,金光缝隙已经细到几乎看不见了,可壳壁下搏动得最用力。
每一次都带着一种向外推的力道,像有人在门内一下一下地拍着门板。
最右边那枚没有裂纹,没有缝隙,可壳面上多了一道极浅的纹路。
像是被雏鸟碰过之后留下的印记,那纹路正在缓缓加深。
孔宣睁开眼。
日头已经升到了中天,沙面被晒得发烫。
他摸了摸卵壳,温温热热,像三粒被日光捂透的石头。
他起身沿着海岸线走了一段,拐过一处海岬时,在礁石缝里发现了一丛矮草。
草叶细长,泛着青灰色的光泽,叶间结着几粒赤红色的浆果,小如指尖。
他摘下一粒,凑到鼻端闻了闻,气味清淡,带着一丝微微的甜。
他回头看了沙坡一眼,雏鸟还卧在卵旁,正用喙梳理翅下的羽毛。
孔宣将那几粒浆果摘下来,用衣袍兜着,走回沙坡。
他蹲下,托起一粒果子递到雏鸟面前。
雏鸟抬头看了看,低头啄了一下。
浆果在它喙里碎裂,汁水渗出,在它喙尖凝成一小滴赤红的珠。
它歪了歪头,又啄了一口,将整粒果子吞了下去。
然后仰头望着孔宣,金瞳亮晶晶的,发出一声短促的啼鸣。
孔宣将剩下的果子放在沙面上,在它够得着的地方。
雏鸟低头啄了两粒便不再吃了,重新卧回卵旁。
用喙轻轻碰了碰中间那枚卵的壳壁,像是在告诉它:“有吃的了,你快出来。”
孔宣在沙坡上坐了一整个下午。
日头西斜时,他起身又走了一趟,在更远的礁石滩上找到了一处水洼。
水洼不大,可水色清亮,底部铺着细碎的白沙。
边缘长着几丛矮小的绿植,叶片肥厚,像是蓄足了水分。
他蹲下掬了一捧水喝了一口,水凉,带着淡淡的咸,却并不涩口。
他用衣袍兜了一些水走回沙坡。
雏鸟已经醒了,正站在卵旁来回踱步,看见孔宣回来,它小跑过来仰头望着他。孔宣在沙面上用指尖划出一道浅槽,将水慢慢注入。
水在沙槽里聚成一道细流,缓缓渗开。
雏鸟凑过去啄了几口,又退回卵旁,用翅膀尖碰了碰那枚最右边的卵,像在说:“轮到你了,快些。”
孔宣在沙坡上又坐了一夜。
第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时,最左边那枚卵的壳面忽然亮了一下。
不刺眼,像一缕微光从壳壁内部漫出来。
孔宣低头,看见壳面上那些云纹正在轻轻流动,像云雾被风吹动,缓缓向两侧退开。
壳壁正中央出现了一道新的裂痕,不深,不宽,可它确实是新的。
雏鸟从浅睡中惊醒,跳到卵旁,歪着头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轻轻地叫了一声。
那声音很柔,像是怕惊到壳里的东西。
裂痕没有再扩大,壳面的亮光也渐渐收了回去。
孔宣伸手将卵托起来,壳壁温热,搏动比昨日更用力了些。
他握着卵坐了一炷香,又将卵放回沙面上,让它继续晒着日头。
正午时,陆压来了。
他从海岸线另一头走过来,白衣被海风吹得贴在后背上。
手里还握着那根竹竿,竿头系着的细线在风中轻轻摆荡。
孔宣抬眼看他。
陆压走近,在孔宣身侧坐下,看了一眼沙面上那三枚卵,目光在中间那枚上停了一瞬:“快了。”
孔宣点头。
两人坐了一会儿,陆压忽然问:“你有没有想过,它们破壳之后,你要做什么?”
孔宣没有说话。
他望着海面,浪花起落,不知疲倦,风从海面上来,带着盐和水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