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昭月的笔在竹简上走,沙沙沙,比李淳风慢一些,但每一个字都写得很认真,该直的直,该弯的弯,该顿的顿,该收的收。
裴惊澜从门口探进头来,手里端着砚台。
“听说要写教材?我来磨墨。”
她走进来,把砚台放在桌上,拿起墨锭,开始磨。
墨锭在砚台上转圈,沙沙沙,一圈一圈的,磨得很用力,墨汁溅出来,溅到李昭月的袖子上。
李昭月没抬头,继续写。
裴惊澜赶紧拿布擦,擦完了又磨,这回轻了,沙沙沙,像风吹过树叶。
“元质是什么?”
裴惊澜忽然问,“能吃么?”
苏无为差点被口水呛死。
“不能吃。元质是最小的物之本,就像……就像盖房子的砖。房子由砖砌成,万物由元质组成。”
裴惊澜想了想。
“那元质比砖小多了?”
苏无为哭笑不得。
“对,小多了。小到瞧不见。”
裴惊澜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继续磨墨。
磨了一会儿,又问:“那元质能打碎么?”
苏无为想了想。
“能。但需要极大的力。就像你用刀砍石头,石头能砍碎,但元质很难打碎。”
裴惊澜点了点头,这回好像真懂了。
秦无衣从门口走进来,手里拿着一沓纸。
纸是宣纸,裁好的,一张一张叠得整整齐齐,边缘对齐,一点不差。
她把纸放在桌上,退到阴影里,抱着剑,看着他们写。
苏无为看了她一眼,想说什么,但没说。
他知道,她不喜欢被人说多谢。
阿沅从门口探进头来,手里端着一碗粥。
“公子,喝粥。”
苏无为接过碗,喝了一口。
甜的,放了红枣。
他喝了两口,把碗放下,继续口述。
阿沅没走。
她走到李昭月旁边,看着她写。
看了一会儿,忽然指着竹简上的一个字。
“李姐姐,这个字写错了。”
李昭月低头一看——“原”字少了一点。
她愣了一下,拿起笔,把点加上。
“阿沅,你识字?”
苏无为问。
阿沅红了脸。
“识一些。祖父教过。不多,但够用。”
苏无为看着她。
“那你帮李姑娘校勘。她写一句,你念一句,看有没有错漏。”
阿沅点了点头,拿起一根竹简,开始念。
她念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念到不认识的字就停下来,问李昭月。
李昭月告诉她,她就记在心里,继续念。
格物堂的灯亮了一整夜。
苏无为口述了三个时辰,把“物性”的入门篇讲完了。
从元质讲到微尘,从微尘讲到物的三态,从三态讲到物态变化。
李昭月写了二十根竹简,字迹工整,一字不错。
阿沅校勘了三遍,找出五个错字,三个漏字,两个句读。
裴惊澜磨了一夜的墨,磨了四块墨锭,手指磨出了泡,但她没吭声。
秦无衣裁了一夜的纸,裁了三百张,每一张都裁得整整齐齐,边缘对齐,一点不差。
天快亮的时候,苏无为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看着那堆竹简。
二十根,整整齐齐地码在桌上,像一排等待检阅的士兵。
他拿起一根,摸了摸上头的字。
墨已经干了,摸上去有点涩,但不糊。
“好了,”他说,“今日就到这里。明日继续。”
李昭月放下笔,揉了揉手腕。
她的手腕红了,写得太久,筋都肿了。
苏无为看见了,从怀里掏出药膏——阿沅配的,专治跌打损伤——递给她。
“擦擦。”
李昭月接过去,打开盖子,闻了闻。
一股子樟脑味,很冲。
她挖了一点,涂在手腕上,轻轻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