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个学生,十九张嘴,十九双眼睛。
苏无为站在讲台上,讲完“力”的第三堂课,嗓子已经哑了。
弹弓打出去的泥丸在墙上留下十几个白印子,密密麻麻的,像一张星图。
颜师古举手问“力能存乎”,他解释了半天“力之不灭”,说到最后自己都觉得绕。
颜师古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低头在书卷上写了一大段。
下课后,苏无为坐在讲台上,灌了半壶凉茶。
李淳风走过来,把一沓竹简放在他面前。
竹简是空的,一根一根码得整整齐齐,边缘磨得很光滑,不扎手。
“苏兄,你该写教材了。”
李淳风在他旁边坐下来,“十九个学生,你一个人一张嘴,讲不过来。写了教材,让他们自己看,看不懂的再问。”
苏无为看着那沓竹简,拿起一根,在手里掂了掂。
竹子是新的,还带着一股子清香味,摸上去凉丝丝的。
他想起自己在现代的时候,最讨厌写教材——大学里的教材,厚得像砖头,密密麻麻的字,翻两页就想睡觉。
此刻自己要写了,才知道写教材比写策论还难。
策论可以只写给几个人看,教材要写给所有人看。
写浅了,没用;写深了,看不懂;写错了,误人子弟。
他深吸一口气,唤出光幕。
“凝‘格物六科’学识总纲,须燃寿数一日。”
“可行?”
心脏猛地缩了一下,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狠。
不是拧,是攥——像一只手攥住他的心脏,使劲攥,使劲攥,攥得他喘不上气。
鼻血当时就淌下来了,不是一滴一滴的,是像水龙头没拧紧,一股一股地往外涌。
他拿袖子捂住鼻子,血从指缝里渗出来,滴在竹简上,啪嗒,啪嗒。
李淳风吓了一跳。
“苏兄!”
苏无为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
他从怀里掏出帕子,塞住鼻子,仰起头,等了一会儿。
血止住了,但嘴里全是铁锈味。
他吐了一口唾沫,红的。
光幕跳出来——“学识总纲凝成。格物六科:物性、化性、地性、天性、人性、器性。每科分入门篇、精进篇。可随时取用。”
苏无为闭上眼,脑子里像打开了一个巨大的书架。
六层,每层两排,每排几十本书。
书名清清楚楚,目录明明白白,连页码都标好了。
他睁开眼,拿起笔,在竹简上写了四个字——“格物六科”。
“李道长,你帮我记。我口述,你写。”
李淳风拿起笔,蘸墨,等着。
“物性第一。”
苏无为的声音很慢,每个字都在嘴里过了一遍才吐出来,“论物之本体。天地万物,皆由‘元质’而成。元质极小,目不能视,然聚则成物,散则归空。元质不同,物性亦异……”
李淳风的笔在竹简上走,沙沙沙,很快,很稳。
他的字写得很漂亮,一笔一划,像刻出来的。
苏无为念一句,他写一句,念完一段,他写完整段,一字不差,连句读都没漏。
门口传来脚步声。
李昭月端着一碗汤走进来,把碗放在桌上,看了一眼李淳风写的竹简,眉头动了一下。
“夫子,让小妹写。”
苏无为愣了一下。
“你写?”
“兄长写字太快,容易潦草。小妹写得慢,但更工整。”
她拿起笔,在李淳风写的那根竹简旁边写了一个字——“物”。
两笔,一笔一划,和李淳风的摆在一起,高下立判。
李淳风的字也好看,但李昭月的字更好看——不是那种“工整”的好看,是那种“有风骨”的好看,像她的道袍,素白如雪,但藏着一股子硬气。
苏无为看了李淳风一眼。
李淳风苦笑,放下笔,把位置让给李昭月。
“物性第一。论物之本体。天地万物,皆由‘元质’而成……”
苏无为继续口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