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5章 回长安之后,二郎,你拦不住朕

那天夜里,船泊在潼关下头。

李渊在甲板上坐到三更。

那张纸没有还回匣子里,也没有还给李世民,一直拿在手里。

三更的时候,萧美娘让人扶着上来了。

在旁边那把椅子上坐下。

两个人在甲板上坐了很久,谁也没说话。

天色蒙蒙亮的时候,萧美娘叹了口气。

“渊郎,那张纸给我。”

李渊没有动。

“我抄一份。”萧美娘说,“抄完了还你。”

李渊把手里那张纸低头看了看。

“朕自己抄。”

萧美娘转过头看着他。

“你会写字?”

“朕会。”

“你这些年写过几个字,写的丑的不行。”

李渊没接。

老太太看了他一会儿,把脸转回去了。

“那你抄。”她说,“抄坏了别怪我没提醒你。”

后来那一张,李渊抄了。

他抄了十一遍。

前十遍都不成。他这些年不写字,笔生,头一遍写下去,字歪得不像样。

他自己看了,揉了,重来。

第十一遍,还是不好看。

可他留下了。

他把抄的那一张,放进了匣子里,放在第三十二张后头。

原来那一张,他收起来了。

收在他自己那件常服的内襟里,缝了一道,缝得很难看,是他自己缝的,谁也没让碰。

……

八月里,扬州还热着。

李恪在船坞。

那条船在江上泊着,帆装了一半。他天天在船上,试舵,试帆,灌隔舱。十三个隔舱,一个一个灌水,灌满了看漏不漏,看完了抽干,再灌下一个。

一天灌两个。

灌到第八个的时候,出了一处漏。

他在那儿趴了一夜,第二天补好了,重灌,不漏了。

杨妃住在城里那处宅子。

她一个人。

伺候的宫人有六个,都是留下的,宅子大,她住了西边一进。

她天天做针线。

她给李恪做冬天的衣裳,那孩子十月要走,走的时候正冷。她做了一件夹的,一件羽绒的,还有两双靴。

靴子她做了三双。做坏了一双,拆了重做。

她在等一封信。

从七月里就开始等。

船是七月初六走的。她算着,走到汴州要十来日,到汴州就该有信了。

等的是宇文母妃的信。

那天在跳板底下,母妃跟她说,我一到长安,头一件事是抱我那俩,第二件事就去看愔儿,你放心,三个多月我天天替你看着,等你回来那孩子胖了一圈,我把他抱给你。

她算着,七月底该到长安。八月里就该有信了。

八月初十,长安的信到了。

一共两封。

第一封是长孙无垢的,信里说宫里都好,稚奴好,愔儿好,大安宫的三个大点的孩子太调皮了,剩下两个也都好,让她在扬州安心,等三郎的船走了再回来。

第二封是李世民的。

信很短,信里说,父皇一行已过潼关,八月中旬能到长安。让她安心住着。

杨妃把这两封信看完,把信放下,坐在那儿,坐了一会儿,重新把第二封拿起来,又看了一遍。

那天夜里,跟身边那个老宫人说了一句话。

“今日的信里,怎么没提母妃?”

老宫人笑着给杨妃披了件披肩:“娘娘,兴许是没什么可提的,船上的日子无聊。”

杨妃嗯了一声,低下头,接着纳那双靴底,纳了几针,她又停下。

“可她答应过我,要给我写的。”

老宫人微微笑了笑:“娘娘,路上远,兴许是耽搁了,许是宇文娘娘回长安了就给您回信了呢?”

杨妃想了想,接着纳鞋底:“是,许是耽误了,来的时候,母妃就有些晕船,许是不舒服。”

针脚很密,密到有点笨,一寸里头走了十几针。

老宫人在旁边看着,看了一会儿,忍不住说了一句。

“娘娘,这靴底纳得太密了。”

杨妃没有抬头。

“密些结实。”

“可这样费工。”老宫人说,“一双靴底,娘娘纳了六日了。”

“他要走不知道多少年。”

杨妃把线拉紧,剪了个头。

“往南边去,海上潮,鞋底子最先坏。”

一边说着,一边把那只纳好的底翻过来看了看,翻过去又看了看,觉得还差一点,重新穿了线。

“我做慢些。”

“他十月才走。”

“还有两个月。”

窗外的日头往西边斜下去,照在她手里那只靴底上。

她低着头,一针,一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