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萧老太太那儿。”李渊说,“把那些纸拿来。”
小扣子回来的时候,抱着那个木匣子。
萧美娘跟着来了,张宝林扶着她。
李渊没有站起来,坐在摇椅上,伸手把匣子接过去,放在自己膝盖上。
匣子里三沓。
先拿了最上头那一沓。
新的,扎得整齐,把麻线解开,从头一张开始看。
·
他看得很慢。
“回程第一日。今日辰时开的船,周瘸子搬了一瓮茶上来,陛下说两日喝完,老夫人尝了一口,说糙。”
“回程第二日。船出了邗沟。裴将军进舱说了三件事,太上皇一件也没准。娘在门外头听了半截。太上皇说了一句,说他六十五了。”
“回程第三日。今日两舷的火把少了。”
“回程第四日。小兕子今日翻了一个身。张娘娘尖叫了一声,把老夫人惊醒了,被拐杖敲了一下。”
……
一张一张往下看。
甲板上的人都退开了。萧美娘在旁边那把椅子上坐着,没说话。张宝林站在老太太后头,一直在抹眼睛。
李渊看到第七日那一张。
“回程第七日。今日风顺,船走得快。裴将军说,照这个走法,八月初就能到潼关。”
“哥儿姐儿,娘今天算日子,算了三遍。”
“娘出来的时候你们才满月,眼睛还睁不开。娘回去的时候,你们该会翻身了,兴许还会认人。娘想着,你们大概不认得娘了。”
“娘不怪你们。三个多月,太长了。”
……
“娘这辈子,前头那三十年,是不算数的。”
“是到了大安宫,娘才活过来的。”
“哥儿姐儿,你们将来要是问娘,这一辈子最好的日子是哪一段,娘就答这一段。”
“从你们哥哥姐姐生下来那天,一直到今天,一直到以后我入土的那一天,。”
“就这一段。”
“睡了,明天再写。”
李渊把这一张放下了,没有停,接着往下看。
第八日,第九日,第十日,第十一日。
到第十二日。
那一张上头是空的。
手里的这一沓,到第三十二张就完了。
·
李渊抬起头。
“还有没有。”
萧美娘坐在那儿。
“没了。”
“最后一日呢。”
“最后一日那一张,”萧美娘说,“不在这儿。”
李渊看着她。
“那在哪儿。”
甲板那头有脚步声。
李世民站在中舱门口,不知道站了多久。
他往这边走了几步,走到摇椅跟前,站住了。
他伸手往怀里摸。
摸出来一张纸。
那张纸对折了两回,折痕深得快断了,纸角是软的,被汗浸过又干了,起了一层毛。
“父皇。”
李渊没有接,抬眼看着自己儿子。
“你揣了多久了。”
“十六日。”
“为什么揣着?”
李世民站在那儿。
他这十六日想过很多种答法,他想过说他是怕父皇看了难受。他想过说他是要留着查案。
只是话说出口,变成了儿臣不知道。
李渊看了看李世民,叹了口气,转身朝着张宝林勾了勾手,张宝林环视一圈,怯生生的朝着李渊走了过去,站在李渊身边,不敢说话。
李渊拍了拍张宝林的腰,对着李世民笑了笑:“朕大安宫的贵妃,没孬种,二郎,你说呢?”
李世民愣在那,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李渊伸手指了指张宝林的肚子。
“这丫头,头胎,没了,那是朕的孩子,跟你一样,是朕的孩子。”
“宇文丫头,命都没了,回长安之后,二郎,你拦不住朕。”
说完,李渊把那张纸接过去了。
把它铺在膝盖上,一点一点地抹平。抹的时候手很稳。
纸上三行字。
后头是一片殷红,染了半张纸。
李渊看完,抬起头往岸上看。
关城在南边那道塬上,城墙是黄的,城楼上有旗。从这儿看得见关门,看得见门洞底下过车的人。
关的那一头,是关中。
李渊把那张纸拿在手里,扶着摇椅的扶手,站起来了。
站得有点慢。这十六日他吃得极少,孙思邈天天来,天天说,他天天不听。
站直了,往船舷边上走了两步。
扶着栏杆往岸上看着。
“到了。”
没有人应。
李渊站在那儿,又说了一遍。
“昭仪。”
“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