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我那把刀,收远点。”
那两个人愣了一下。
“别让我摸着。”薛礼说。
……
裴行俭又一夜没睡。
在闸下那间管闸的屋子里,坐到天亮。
那屋子小,一张桌,两条凳,墙上挂着一排竹签。
桌上摊着他从各处调来的东西,回水湾里那二十几条漕船的船牌、货单、船工名册。
管闸的老吏姓宋,六十多了,一双手全是墨。
他站在墙角,抖得站不住。
“将军……将军明鉴,小人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坐下。”
“小人不敢……”
“我让你坐下。”
老头坐下了,坐了半个屁股。
裴行俭把一张纸推过去。
“六月初八,我到你这儿要过一份东西。”
老头点头:“是,是,六月的闸期,小人抄给将军的。”
“那天你跟我说了一句话。”
老头愣住了。
“你说,这么些日子,问闸期的人不少。”裴行俭说,“你还说,上个月末有一拨,是城南几家粮商,问的是六月和七月的。”
老头的脸白了。
“将军……那……那真是常事……”
“我知道那是常事。”裴行俭说,“我当日也是这么想的。”
他把那张纸又往前推了半寸。
“宋老,你现在把那几家的名字写下来。”
·
那老头写了六个名字。
写的时候手抖,第一个字写坏了,划掉重写。
写完了,他把笔放下,忽然又拿起来。
“将军。”
“说。”
“小人再想想。”
他闭上眼睛,想了很久。
后来他在那六个名字底下,添了一行。
“还有一个人,不是粮商。”他说,“那人是六月末来的,一个人来的,不问闸期。”
“他问什么。”
“他问,太上皇的船队走的时候,是走人门还是走鬼门。”
裴行俭的手停在桌上。
“人门鬼门是什么。”
“那是三门砥柱的三条水道。”老头说,“汴渠这边不用这个说法。他一开口说这个,小人还笑了他,说这位客官记岔了地方了。”
“他怎么答。”
“他说他记岔了,赔了个不是,走了。”
“他长什么样。”
“三十来岁,白净,穿茧绸。”老头说,“小人记得他,是因为他那双手。”
“手怎么。”
“太干净了。”老头说,“往来这道闸口的,不是漕工就是商人,手上都有茧。他那双手,指甲修得整整齐齐。”
裴行俭在那间屋子里坐到天亮。
天亮的时候他把那张纸折起来,收进袖子。
他站起来,撑着桌子,腿疼得厉害,站直要花两息,走到门口,回头。
“宋老,方才那些话,你跟别人说过没有。”
“没有。”老头摇头,“小人昨儿夜里才被将军叫来的。”
“往后也别说。”
“是。”
“还有。”裴行俭说,“你今日就跟我的人走。”
老头怔在那儿。
“将军?”
“你在这道闸口待不住了。”裴行俭说,“跟我的船走,到长安我把你安置下。”
“可小人的家小……”
“一并接走。”
老头张着嘴。
“将军,小人……小人是不是要出事了?”
裴行俭站在门口。
“不是你要出事。”他说,“是你手里有六个名字加一双干净的手,事情没解决之前,你不能出事。”
那一夜,萧美娘也没睡。
她在自己那间小舱里,让人点了四盏灯。
四盏,摆在案子四角。她眼神不好了,得这么多光才看得见字。
那个木匣子搁在案上。
案子上还堆着张宝林捡回来的纸。
一共捡回来三十一张。
有七张是从血里揭下来的,边角发硬,字糊了一半。有两张落进了水里,捞上来晾了半夜,纸皱得像树皮。
还差一张。
最后那张,风大,吹到跳板那头去了。
李世民捡走了。
他捡走以后没有交出来。他一直捏在手里,捏了半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