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7章 幕府聚议,生死难决

上下障的秋风愈发凛冽,穿堂过帐,卷着山间霜气,吹动幕府大帐厚重的墨色帘幕。帐外营区依旧井然有序,巡卒步步规整,刁斗声声不绝,烟火晨昏皆守旧制,看不出半分异动。

无人知晓,这座看似安稳的边关隘城,内里的君臣纲常、军心立场,已经悬在一线危崖之上。

大帐之内,此前随禆将军鲜于谌推演战局的四名校尉肃立两侧,神色沉冷。帐中烛火稳稳摇曳,映着案上空空的木牍,也映着主位上那人沉静无波的眉眼。

鲜于谌官拜裨将军,镇守隘口数载,戍边御敌,久经战事,乃是王险城钦点的边关重将。家族数代忠君守土,戍守北疆,从未有过半分逾矩。只是眼下,数十年恪守的忠义,正被绝境一点点碾碎。

鲜于谌指尖轻叩案几,低沉的嗓音破开帐内死寂,带着不容置喙的军令威严。

“传令,即刻召集全军曲级以上将官、监军署全体属官、随营参议,尽数入幕府议事。”

军令快速传出,层层落地。帐外,四名校尉领了密令,不动声色调度人手。幕府内外悄悄布下警戒,回廊与帐后阴影之中,鲜于谌自家族亲挑选出来的死士隐匿待命,甲胄裹在常服之下,短刃贴在腰侧。外人只当是常规营中护卫,看不出埋伏的痕迹。

今日召集众将,并非一上来就抛出谋逆的主意。

鲜于谌要先把所有残酷的实情摊开,让所有人自己去推演出路,让众人亲眼看见,每一条设想的生路,都藏着致命的死结。

半个时辰不到,一道道披甲身影陆续奔赴幕府大帐。

各曲领兵军侯、分部校尉、山道戍守武官,还有王险城派驻的监军,连同他手下一众亲随、幕府参议,依次入帐,分列两侧。这些人是军中中层骨干,手握兵权,掌管各曲士卒,是整支两万守军的支柱,也是此刻最大的变数。

众人入帐就位,帐门缓缓落下,隔绝帐外的风声。

帐内数十号人,无人喧哗,只有烛火燃烧的细微噼啪,混着众人压抑的呼吸。

监军端坐偏位,一身绣纹官袍,自带王室监察的威压,目光缓缓扫过全场,静待主将发话。

鲜于谌抬眼,平静扫过帐内每一张面孔,待所有人全数到齐,才缓缓开口,开篇直奔要害,不做多余铺垫。

“今日召诸位前来,只议一件事。我上下障两万守军,前路何在。”

他抬手示意身旁校尉,将斥候带回的密报木牍传示众人。

“前日,王险城发来的补给粮队,于浿水河谷遭辽胡骑伏击。护粮民壮与护卫溃败,整车粟米尽数焚毁。至此,通往隘口的所有外部粮道,彻底断绝。”

一句话落,帐内顿时掀起一阵低低的骚动。

绝大多数中层将官,这是头一回听闻这个噩耗。他们日日巡营、值守城头,只看见汉军在对面壁垒按兵不动,往日四处袭扰的辽胡骑忽然销声匿迹,却万万想不到后方粮运已经彻底断绝。有人身躯一震,低声交头,脸上浮起惊惶。

鲜于谌静静等着骚动稍稍平息,继续开口,声音平稳,不带半分夸大,只陈述冰冷事实。

“仓中存粮,最多支撑十五日。王险城给我的军令,是坚守隘口三十日。”

他顿了顿,目光落向众人,把所有人最忌惮的后果明明白白讲出来。

“若是死守,十五日之后粮尽。士卒无粟,饥寒缠身,军心必然崩散。不用汉军登城强攻,营中自会生出乱子。两万将士,要么饿毙石城之下,要么溃散逃入山野。”

“而你我所有带兵将佐,守不满规定时限,便是守土不力。城一破,军法追责,我等难逃一死。不止你我身死,家中留在王险城的宗族亲眷,会按军法连坐。”

帐内的嘈杂瞬间平息,一股寒意漫过大帐。

在场的人都清楚王室的律法,戍边败将,从来不会轻饶,祸及宗族是旧例。众人半生戍守,兢兢业业,从未犯下重罪,谁也不想落得全家覆灭的结局。

有人忍不住开口,是一名常年戍守山道的军侯,语气带着急切,也是此刻大多数人心底的想法。

“将军!既然粮道已断,死守撑不到限期。不如趁士卒尚有气力,全军向南突围,退回王险城!只要人能回去,就算获罪,至少保住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