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8章 残局

大梁以西的官道上,尘烟久久不散。

一支寥寥数百人的秦骑残部,拖着满身血污与疲惫,缓缓向西而行。甲胄残破,幸存的士卒人人惊魂未定,一路默然前行。

王翦便在这支残军正中。

昔日统御数十万大军、胸藏山河的大秦上将军,此刻一身征袍沾满尘土血痕,眼底压着化不开的沉郁,

一路西行,全军死寂。

此战溃败,从来不在王翦最初的谋划之中。

平定楚地之后,他原本的方略极稳:固守南疆,安抚各地士族,慢慢消化新得疆域,待楚地彻底安稳、根基扎实,再从容挥师北上,与关东合纵联军对峙。

只是君王有君王的急迫,朝堂有一统的执念。

嬴政一心想要终结乱世、速定天下,不愿耗费数年光阴慢慢蛰伏。他看得十分透彻:秦军虽攻破寿春、俘虏楚王,看似覆灭楚社稷,可楚地隐患从未根除。

赵括提前救出楚国正统宗室昌平君,于齐地昌邑竖起复国大旗。

只要这面旗帜不倒,昌平君一日尚存,楚国的法统就不会断绝。散落四方的楚地大族、宗族私兵、旧朝遗臣,心底就永远留着一份观望和侥幸,绝不可能真心臣服大秦。

在嬴政眼中,这场伐楚之战,说到底只拿下了一座寿春城。只要复国火种未灭,之前的血战便是功亏一篑。他急于一战定乾坤,踏平昌邑、剿灭联军、根除昌平君,彻底掐灭楚地所有复国念想,扫清一统路上最后的阻碍。

为君者谋天下,为将者只遵王命。

王翦深知孤军深入、战线拉长的巨大凶险,也明白仓促弃楚北上,会前功尽弃。可帝王急诏连连,他即便万般谨慎,也只能遵从军令,合兵北上,被动入局决战。

终究是急师落败,一朝崩盘。

残军一路不敢停顿,日夜兼程,终于踏入咸阳城门。

回城之后,王翦直接卸下上将印绶,褪去满身战甲,束身待罪。

他深耕朝堂军旅数十年,最懂君臣分寸。帝王可以决策失当、急于求成,却绝不能公开认错。如此举国震惊的惨败,必须有一位重臣扛起所有罪责,稳住朝堂法度、安抚朝野人心。

这唯一合适的人,只有他王翦。

没过多久,朝堂钟声轰鸣,文武百官列殿议事。

昌邑大败的噩耗早已传遍咸阳。以李斯为首的文臣派系率先出列,当庭痛陈兵败之过,直言此战折损精锐三十万、耗尽举国钱粮、大损大秦国威,将所有罪责归于王翦调度失当、轻敌疏漏、守备不严,力请嬴政严惩,以正军法。

殿中文臣声势浩大,步步紧逼。

而满朝武将、军中旧部尽数垂首默然,无一人出言辩驳。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此战溃败的根源,是君王屡次急诏催战,强行打乱王翦稳扎稳打的战略,才致使大军被动陷入合围绝境。可君权至上,朝堂之上,从来没有归罪帝王的道理。

大殿之内,议论此起彼伏,喧嚣不止。

御座之上,嬴政端坐高台,面色冰冷沉肃,静静听着满朝争辩,心中早已权衡利弊。

他比谁都清楚,这场惨败,根源在于自己急于一统的执念,在于自己强行催战的决断。

但他是大秦帝王。

他不能认错,不能示弱,更不能让天下人知晓,大秦数十年未有之大败,出自君王决策失误。

良久,嬴政终于开口,声音清冷威严,压满整座大殿。

他当庭下诏,历数王翦战败罪责,斥责其用兵急躁、侧翼防备疏漏、守战不力,下令削去两级爵位,免去前线主将职权、收回兵符,令其留京闲置、戴罪候用。

惩处看似严苛,足以堵住满朝悠悠众口,可明眼人都能看出其中分寸。

王贲依旧稳立军中,王氏将门根基未损,王翦本人留京可参与议事,无牢狱之灾、无家族连坐。所谓贬斥闲置,不过是权宜之举,始终为日后复用留下万全后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