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天至,沉沉夜色覆压千里旷野,浓稠如墨,
大梁城外的原野一片死寂,唯有三座前沿堡寨的灯火静静摇曳,一如寻常夜色,沉静无波,不露分毫出战异动。
石渠、青泥、枯杨三寨之中,两千五百名乡卒保勇,各持戈矛、短斧,在伍长、什长的低声号令下,列阵潜行,悄无声息踏出寨门。
三寨间距不过一二里地,士卒借着沟壑纵深、荒草掩身、矮丘遮蔽,化作一道沉默无声的人潮,朝着枯杨堡西侧的野泉方向缓缓汇聚。
寨中只留老弱妇孺固守根本,紧封寨门、看护深井,屏息静待旷野之上这场赌上全寨性命的生死之战。
今夜,三寨尽数战兵倾巢而出,寨墙无一人留守。
所有人心中皆明,这是一场没有退路的豪赌——夺泉污水,则三寨可存;此战溃败,则今夜便是三寨覆灭之期。
此战由申猛全权统领调度,石渠、青泥、枯杨三位堡主各领本部人马,分路推进、合围奇袭。
两千五百魏地士卒,人人心知肚明,对面驻守的是一千秦国精锐斥候锐骑。
秦卒皆是沙场精选的百战之士,常年游走边境战地,弓马绝伦、搏杀凶悍,更兼战马奔袭之利。旷野野战,乡勇身无厚甲,又未经阵列战训,本就是绝对劣势。
他们绝境破局的唯一依仗,唯有沉沉暗夜,唯有猝不及防的拼死突袭。
不多时,野泉周遭的秦骑营寨已然遥遥在望。
一千秦军斥候紧密环绕活水泉眼扎营驻守,战马尽数拴于营中休憩,士卒分班轮值、昼夜戒备。高处立明哨瞭望四方,荒草丛中暗藏暗哨潜伏,锐利目光,死死扫视着苍茫的原野,
白起麾下斥候,本就是秦军最精锐的战地耳目,夜防周密至极,
魏军队伍在距秦营百步之外骤然停驻,全军敛息凝神,压尽所有声息,正要借夜色掩护再度潜行逼近。
陡然,一声尖锐刺耳的哨音撕裂沉沉夜幕!
草丛潜伏的秦军暗哨,早已察觉暗处涌动的人影,当即吹哨示警。
寂静的秦营瞬间轰然炸开,甲叶铿锵碰撞、战马惊嘶长鸣、士卒厉喝之声骤起,
精心谋划的暗夜偷袭,彻底败露。
申猛骤然拔起腰间短剑,低沉而凛冽的吼声穿透纷乱夜色,响彻全军:
“事机败露!全军突进!冲乱秦骑阵型,死战夺泉!污泉之后即刻回撤,任何人不得恋战!”
两千名魏地乡卒,皆是乡野农夫征募而来,无魏武卒重甲坚刃,无百战精兵杀伐技艺,却在绝境求生的执念之下,爆发出悍不畏死的锐气。他们在五百甲士带领下戈矛齐齐前指,士卒齐声嘶吼,如奔潮踏野,疯死一般冲向秦军营地!
仓促之间,秦军已然火速结阵,骑兵翻身上马,借战马冲驰之势迎面杀来。
铁蹄踏碎夜色寒雾,利刃劈斩血肉身躯,辽阔旷野转瞬化作惨烈修罗杀场。
乡勇以血肉搏精锐,前仆后继、死战不退,俯身刺马腿、挥斧劈骑卒,以最笨拙也最决绝的方式贴身缠斗;
秦骑纵横冲杀,战马踏翻层层魏卒,刀锋过处,性命转瞬凋零。
惨叫哀嚎、兵刃交击、战马悲鸣,声声交织,震彻荒野。魏军伤亡惨重,一排排士卒接连倒卧血泊,温热鲜血浸透脚下荒土,染透整片谷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