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今天是他们第一次看见荷花。”范蠡道,“第一次看见的东西,人都会记得。”
西施笑了。
“那你第一次看见荷花,是什么时候?”
范蠡想了想,缓缓道:“七岁。在楚国老家。父亲带我去池塘边钓鱼,看见荷花开了。我问父亲,那是什么。父亲说,那是荷花,出淤泥而不染。”
西施看着他,没有说话。
范蠡握住她的手。
“后来,父亲死了。老家也没了。但那个池塘,那些荷花,我一直记得。”
西施轻轻靠在他肩上。
两人站在池塘边,看着那些孩子,看着那些荷花,看着那些飞来飞去的蜻蜓。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
五月二十八,夜。
姜禾站在院子里,望着北方的天空。
范蠡走过去,在她身边站定。
“想他?”
姜禾点点头。
“想。”
范蠡没有再问。
两人站在院子里,一起望着那片星空。
“范郎,”姜禾忽然道,“你说,公子阳生这会儿在做什么?”
范蠡想了想,轻声道:“应该睡了。或者没睡,在写信。”
姜禾笑了。
“他爱写信。每次写信,都写很长。”
范蠡点点头。
“像他娘。”
姜禾转头看他。
范蠡轻声道:“他娘也爱写信。我离开楚国时,她给我写过一封信。信上说,弟速走,莫回头。姐自有活路。”
姜禾沉默。
“后来呢?”
“后来她死了。”范蠡道,“死在会稽山上。临死前,把杜衡托付给舅公。”
姜禾握住他的手。
范蠡看着她,忽然笑了。
“都过去了。”
姜禾点点头。
“过去了。”
两人站在院子里,望着星空。
夜风吹过,带着枣花的香气。
等秋天,枣子就熟了。
等冬天,杜衡就回来了。
等春天,一切都会更好。
他们相信。
第一百四十八章夏忙
六月初一,入夏已深。
陶邑城外,一片繁忙景象。
粟田里的杂草要除,豆架要搭,菜园要浇,瓜地要压蔓。农人们天不亮就下地,一直忙到太阳落山,连喘口气的功夫都没有。但没有人抱怨——战乱过后,能安安稳稳地种地,已经是天大的福分。
范蠡一早去了城北的粟田。
田埂上,农人们正在除草。他们弯着腰,一手握着锄头,一手拔着杂草,动作熟练而迅速。汗水顺着脸颊流下,滴在干涸的土地上,瞬间就被吸干了。
“范大夫来了。”有人喊了一声。
农人们纷纷直起腰,向范蠡行礼。
范蠡摆摆手:“忙你们的。”
他沿着田埂走了一圈,看粟苗的长势。粟苗已经齐腰深,绿油油的一片,在风中翻着波浪。再过一个多月,就该抽穗了。
“范大夫。”一个老者走过来,满脸皱纹,但精神矍铄。
范蠡认得他,是城北的李老伯,七十多岁了,家里三个儿子,两个战死了,只剩下一个瘸腿的小儿子。
“李老伯,地里忙得过来吗?”
李老伯咧嘴一笑,露出几颗残牙:“忙得过来。村里人帮衬着,轮着来。今天他家,明天我家,人多力量大。”
范蠡点点头。
“有什么难处,来找我。”
李老伯摇摇头:“没有难处。能种地,就有饭吃。有饭吃,就知足。”
范蠡看着他,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这样的人,就是陶邑的根。
午时,范蠡回到猗顿堡。
西施正在厨房里忙活。灶上炖着一锅冬瓜排骨汤,是给范平和姜禾解暑的。范平蹲在灶边,手里拿着一块西瓜,啃得满脸都是汁水。大黄趴在他脚边,等着吃瓜皮。
姜禾坐在廊下,手里拿着一封信,是公子阳生刚寄来的。
见范蠡回来,她把信递过来。
“阳生的信。”
范蠡接过,展开。
信不长,只有几行字:
“舅舅、姜姨:
我在齐国一切都好。
田恒又派人来找我,这回换了个人,是个老头,自称是我父亲当年的旧部。他说,只要我肯支持田恒,他就帮我联络旧部,拥我为君。
我没有答应,但也没有拒绝。
我只是问他:田恒待百姓如何?
他沉默了。
舅舅,我明白了。田恒要的不是我,是我的名。他要借我的名,招揽人心,对付田昭。他根本不在乎百姓死活。
我不会让他利用我。
但我也不会走。我想留下来,看看能做点什么。哪怕只是给那些受苦的人一口水喝,也是好的。
阳生。”
范蠡看完信,沉默片刻,把信递给姜禾。
姜禾看完,眼眶有些红。
“这孩子……”
范蠡点点头。
“他长大了。”
姜禾轻声道:“可他一个人在那里,我怕他出事。”
范蠡握住她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