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七章荷香

五月二十五,小暑前。

陶邑的夏天,越来越深了。

城外的田野里,粟苗已经长到半人高,绿油油的一片。豆子也爬上了架,开着紫色的小花。农人们在地里忙活着除草、施肥,汗水顺着脊背流下,滴在干裂的土地上。

城中的池塘里,荷花开了。

粉的、白的、红的,一朵挨着一朵,挤满了整个池塘。荷叶像一把把撑开的绿伞,遮住了水面,也遮住了在下面游来游去的鱼儿。

孩子们在池塘边跑来跑去,有的拿着长杆够莲子,有的蹲在岸边捞蝌蚪,有的干脆脱了衣裳跳进水里,扑腾得水花四溅。

范蠡站在池塘边,看着那些孩子。

“范大夫。”屈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范蠡转身。屈由穿着一身单薄的夏衫,手里拿着一卷竹简,脸上带着笑意。

“盐场那边,这个月的产量又创新高。”他把竹简递过来,“比上月多了三成。按这个势头,今年盐利能翻三番。”

范蠡接过竹简,看了一遍,点点头。

“好。”

屈由又道:“学堂那边,陈先生说想带孩子们出来赏荷。他让我问问,能不能让孩子们来池塘边玩半天。”

范蠡笑了。

“这池塘本就是大家的,想来就来。”

屈由也笑了。

“那我去告诉陈先生。”

屈由走后,范蠡又在池塘边站了一会儿。

阳光透过荷叶的缝隙洒下来,在水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蜻蜓飞来飞去,偶尔停在荷尖上,翅膀微微颤动。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越国时,也有这样一个池塘。那时他和文种常在池边议事,谈天下大势,谈复国之策。

如今,文种死了。

池塘还在,荷花还在。

可人,不在了。

午时,范蠡回到猗顿堡。

西施正在厨房里忙活。灶上炖着一锅莲藕排骨汤,香气四溢。范平蹲在灶边,眼巴巴地看着锅。大黄趴在他脚边,也在等。

姜禾坐在廊下,手里拿着一封信。

见范蠡回来,她站起身,把信递过来。

“齐国的信。”

范蠡接过,展开。

是公子阳生的笔迹:

“舅舅、姜姨:

我在齐国一切都好。

白先生安排我住在即墨城外的一处农庄,很隐蔽,很安全。田恒派人来找过我几次,想让我公开支持他,与田昭对抗。我没有答应,只说再考虑考虑。

舅舅,我不想被任何人利用。我是齐国公室的后人,但我首先是个人。我想做我想做的事,不是别人让我做的事。

这些日子,我在即墨城里走了走,看了看。齐国乱了,百姓苦。田恒和田昭争权,不管百姓死活。赋税加重,徭役不断,很多人逃往他国。

我想做点什么。

但我知道,我现在什么都做不了。我没有兵,没有钱,没有地盘。我只有一条命,和一颗想做事的心。

舅舅,我该怎么办?

阳生。”

范蠡看完信,沉默了很久。

姜禾看着他,轻声问:“他说什么?”

范蠡把信递给她。

姜禾看完,也沉默了。

“范郎,”她抬起头,“这孩子,真的长大了。”

范蠡点点头。

“是啊。”

“那你回信怎么说?”

范蠡望着窗外的天空,缓缓道:“告诉他,先活着。活着才能做想做的事。告诉他,不要急。他才十五岁,有的是时间。告诉他,舅舅在陶邑等他。无论他在齐国做什么,陶邑永远是退路。”

姜禾点点头。

“我这就去写。”

范蠡摇摇头。

“我写。”

申时,范蠡独坐书房。

案上摊着纸笔,他在给公子阳生写信。

写了很久。

写完了,他又看了一遍,然后封好,交给阿哑。

阿哑接过信,打手势问:还有吗?

范蠡想了想,摇摇头。

“去吧。”

阿哑消失在夜色中。

范蠡走到窗前,望着天上的月亮。

五月二十五的月亮,还差一点才圆。

但已经很亮了。

月光洒在院子里,洒在那棵枣树上。

枣子又长大了些,青绿色的,挤挤挨挨地挂在枝头。

等秋天,它们就会变红。

很多很多红。

五月二十六,晴。

学堂的孩子们来池塘边赏荷了。

陈先生带着他们,一个一个排着队,从学堂走到池塘边。孩子们叽叽喳喳地议论着,有的说荷花好看,有的说莲子好吃,有的说想下去游泳。

陈先生板着脸,不许他们下水。孩子们只好蹲在岸边,用小手够那些近处的荷花。

阿毛蹲在最前面,够得最起劲。他的小手短,够不着,就往前探,差点栽进水里。陈先生一把拉住他,训了他两句。他缩缩脖子,不敢再往前了。

范蠡站在不远处,看着他们。

西施站在他身边,也看着。

“范郎,”她轻声道,“你说,这些孩子长大了,会记得今天吗?”

范蠡想了想,点点头。

“会。”

“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