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五章远行

见范蠡回来,她站起身。

“范郎,有消息吗?”

范蠡摇摇头。

“还没有。”

姜禾点点头,又坐下了。

范蠡知道她在等什么——等齐国的消息。公子阳生走了半个月了,只来过一封信,说一切安好。之后就再也没有音讯。

“别担心。”他在她身边坐下,“白先生会照顾好他的。”

姜禾轻声道:“我知道。但还是忍不住想。”

范蠡握住她的手。

那只手,有些凉。

范平跑过来,扑进父亲怀里。

“爹,热。”

范蠡抱起他,用袖子给他擦汗。

“绿豆汤快好了,喝了就不热了。”

范平点点头,又跑去灶边等。

西施端着绿豆汤出来,一碗碗盛好。

“来,都喝点。解暑的。”

四个人坐在廊下,喝着绿豆汤。

汤是温的,放了少许糖,甜丝丝的。喝下去,从喉咙一直凉到心里。

“娘,”范平忽然问,“表哥什么时候回来?”

西施的手顿了顿。

“快了。等他放假,就回来。”

范平点点头,继续喝汤。

范蠡看着他,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孩子,想他表哥了。

五月十五,夜。

月亮又圆了。

范蠡站在院子里,望着那轮圆月。月光洒在枣树上,把每一片叶子都照得清清楚楚。枣花已经谢了,开始结出小小的青果,密密麻麻地挂在枝头。

“范郎。”西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范蠡转身。西施披着一件薄衫,站在廊下。

“怎么不睡?”

“睡不着。”范蠡走过去,“想你。”

西施笑了。

两人在廊下坐下,看着月亮。

“夷光,”范蠡忽然道,“你说,杜衡这会儿在做什么?”

西施想了想,轻声道:“应该睡了吧。郢都的学堂,起得早。”

范蠡点点头。

“那公子阳生呢?”

“也睡了吧。”西施道,“姜姑娘说,他现在每天早起练剑,练完剑就跟着白先生学东西,很用功。”

范蠡沉默。

西施看着他,轻轻靠在他肩上。

“范郎,他们都长大了。”

范蠡点点头。

“是啊。”

“你该高兴。”

范蠡把她揽进怀里。

“我高兴。”

窗外,月光如水。

五月的夜风,带着枣花的香气,轻轻吹过。

五月十八,齐国来了消息。

不是白先生的信,是姜禾亲自收到的——一个从齐国逃回来的商人,带来了公子阳生的口信。

那商人姓郑,三十来岁,满脸风尘,见了姜禾就跪下了。

“姜姑娘,公子让我给您带个话。”

姜禾扶起他:“说。”

郑姓商人道:“公子说,他在齐国一切都好。田恒派人找到他,想拥立他为齐侯,与田昭对抗。公子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只说考虑考虑。”

姜禾眉头微皱。

“然后呢?”

“然后公子让我告诉您,他暂时不会回陶邑。”郑姓商人道,“他说,他想在齐国多待些日子,看看能不能做点什么。”

姜禾沉默。

范蠡站在一旁,问:“公子安全吗?”

郑姓商人点头:“安全。白先生安排了人日夜保护。田恒虽然想利用他,但也不敢动他。至少现在不敢。”

范蠡点点头。

“你辛苦了。先去歇息。”

郑姓商人被带下去后,姜禾看着范蠡。

“范郎,你怎么看?”

范蠡沉吟片刻,缓缓道:“公子阳生长大了。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姜禾轻声道:“可我担心他。”

范蠡握住她的手。

“他身边有白先生。白先生会看着他的。”

姜禾点点头,没有再说话。

五月二十,芒种。

杜衡的第二封信到了。

信比上次长了些,写了满满两页竹简:

“舅舅、舅母、姜姨、范平:

我在郢都一切都好。学堂的先生很严厉,每天卯时就要起床,先练一个时辰的箭,再读书写字。巳时吃午饭,午时继续读书,申时才能休息。

同窗们都很友善,有几个和我成了朋友。他们听说我是陶邑来的,都很惊讶。他们说,陶邑守城的事,郢都人都知道。他们说我是英雄的外甥,要请我喝酒。我说我不会喝,他们就笑。

先生教我们读《尚书》《春秋》,还要写策论。上次写的《论守城之道》,先生批了甲等,还在课堂上念了。我很不好意思。

舅舅,郢都很大,很繁华,但我还是想念陶邑。想念那棵枣树,想念大黄,想念你们。范平还堆雪人吗?让他等我回去,我们一起堆。

对了,墨先生经常来看我,给我带吃的,还教我兵法。他说,等我再大些,就带我去见楚王。

舅舅,我会好好读书的。你们放心。

杜衡。”

范蠡把这封信看了三遍。

然后,他把信递给西施。

西施看了一遍,眼眶红了。

“这孩子,瘦了没有?”

范蠡摇摇头。

“信上没说。”

西施把信贴在心口,轻声道:“等他回来,我给他做好吃的。”

姜禾站在一旁,笑了。

“嫂子,你这句话,说了八百遍了。”

西施也笑了。

“说八百遍也要说。等他回来,我给他做。”

范平跑过来,拉着母亲的手。

“娘,表哥说让我等他堆雪人!”

西施蹲下身,看着他。

“那你等着。等冬天到了,他就回来了。”

范平点点头,笑了。

窗外,阳光正好。

五月的风,吹进院子,吹在那棵枣树上。

小小的青果,又长大了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