蛛丝暗结雕梁网,蝶梦空迷锦瑟音(1)

段苑仔细翻阅了案卷,又看了段郎的附议,沉思良久。

“段真断是朕的皇叔。若依律法,其罪不轻;若念其悔改,又觉情有可原。”段苑放下案卷,看着陈雨辰,“陈爱卿,你是御史,你说。”

陈雨辰躬身道:“陛下,臣依律定罪,但也知法理不外乎人情。段真断归案后如实供述,无一句推诿,且主动交代了多名铁鹰余党的藏匿地点,为锦衣卫清剿残余提供了重要线索。依律,自首者可从轻。臣以为,可如臣所拟——流放铁山,终身在冶铁炉前服劳役,以赎其罪。铁山营的边防军驻守之后,冶铁炉正需要人手。段真断在铁山跟高云翔学了打铁,他的手艺已经能独当一面。让他留在铁山打铁,比关在牢里更有用。”

段苑点了点头,又看向段蓝:“段蓝,你是镇南王。你怎么看?”

段蓝抱拳道:“陛下,臣附议陈御史意见。段真断是段家的人,他欠的债,不该用囚禁来还。让他打铁——打一辈子铁,打出大理最好的犁。这才是大理段氏该有的气度。”

段苑提起朱笔,在案卷上批了八个字——“准奏。发铁山营,奉旨冶铁,非召不得回京。”

消息传到王府时,段真断正跪在偏院的小佛堂里念经。他听到沐春的脚步声,没有回头,只是将手中的木鱼敲了最后一下,然后缓缓站起身。

“段大人,圣旨到了。”

段真断整了整衣冠,走到正厅,跪接圣旨。叩头谢恩之后他抬起头看着站在一旁的荆安。两人目光交汇,谁也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段真断站起身走到荆安面前,将腰间的铁锤解下来放在荆安手里:“这把锤是高云翔送我的。他说铁山的人不欠任何人的债,但这把锤是他替我打的。我现在把这把锤送给你——不是因为你缺一把锤,是因为你是我这辈子为数不多叫过我‘段叔’的人。你那年迷路的时候叫了我一声段叔,我记得。以后去铁山,带上这把锤,跟高云翔学打铁。别离钩用来护人,铁锤用来锻人。你两样都会了,就是大理段氏最好的铁卫。”

荆安双手接过铁锤,眼眶红了。他低下头用力抿住嘴唇,不让情绪失控。

数日后,段真断便由沐春陪同去了铁山。他走的时候只带了那把刻着“归雁”的铁犁和那块粗布包袱——包袱里装着几件换洗衣裳和那本已经被他翻旧了的《一阳指谱》手抄本。荆戈站在王府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雪幕中,久久没有动。

荆安走到他身边,低声说:“义父,段叔走了。”

荆戈点了点头,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口气里有他的委屈、沉默,和在洗马潭边打铁时每一锤砸下去的闷响。他的腰似乎挺直了一些,虽然还是弯的,但弯得有力量了。

当天晚上,段郎在书房里对刀白凤说了这么一段话:“真断的案子了了。他去了铁山,高云翔在那里等他。铁山的冶铁炉又多了一个打铁的人——不是打刀剑,是打犁头。那把犁头上刻的是‘归雁’,不是雁失。那只飞了多年的雁,终于落地了。”

刀白凤将手中的针线放下,抬起头看着他:“段郎,这几个月,你从关山渡口追到天龙寺,从天龙寺追到铁山,从铁山追回大理。你追了这么久,现在追到了——段真断认罪了,铁山收留了他,高云翔教会了他打铁。大理段氏没有残缺的子弟,只有走散的雁。这只雁飞了好多年,现在落地了。”

段郎对刀白凤说:“凤,你说段真断在铁山打铁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刀白凤想了想,然后微微一笑:“大概和当年你在烽火台上守夜时想的一样——什么时候能回家。”

段郎没有说话。他只是将手轻轻放在刀白凤的手背上,和她并肩看着窗外冷杉树下那一小片金线莲苗圃。夜色从苍山十九峰的峰顶漫下来,一层一层,将整座大理城笼罩在深蓝色的天幕下。

而在千里之外的铁山,段真断正站在冶铁炉前,手里握着那把刻着“归雁”的铁锤。炉火烧得正旺,暗河水在淬火池里咕嘟咕嘟冒着气泡。高云翔站在他身边,手里握着另一把铁锤。两人一左一右,交替敲打着铁砧上那块烧红的玄铁。锤声在铁山岭的山谷中回荡,穿过铁门槛和船石湖的薄冰,穿过苍山上的积雪和洱海上的薄雾,与大理城中的钟声交织在一起,落在每一个正在回家的人心里。

段真断忽然停下锤,用左手那截断指轻轻敲了一下铁砧。铁砧发出一声极轻极细的嗡鸣,和冷杉树上青奴的叫声一模一样。他想起高云翔在云夫人墓前对他说的话——“打铁和做人一样,火候到了就锤,火候不到就等。你等了二十多年,火候到了。”他现在终于等到了。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段王爷的江湖》之第8卷《墙里墙外》第十一章 蛛丝暗结雕梁网,蝶梦空迷锦瑟音(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