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监察御史陈雨辰升堂问案。
公堂之上,陈雨辰端坐案后,两侧侍立着书记官和侍卫。段蓝以镇南王的身份列席旁听,段艺作为证人站在堂下。段真断被带上公堂时步履沉稳,神色坦然。他跪在堂下,将自己的事从头至尾供述了一遍——从断指之后离开大理,到在暗处布局撒下疑心种子,再到被高云翔的选择触动、主动退出棋局。他说得断断续续,偶尔需要停下来喘口气,但没有一句推脱,没有一句狡辩。
陈雨辰听完供词,又传了段艺的证词。段艺的叙述与段真断的供述基本吻合,只在细节上略有出入——段艺说段真断安排吴老四去江南的时候,并不知道郑玄已经篡改了遗诏的本意。段真断以为遗诏是段氏对高氏的施舍,一个永远不可能兑现的承诺。后来他才知道,先帝立那份遗诏,是真心想让高家与段家和解。但那时候他已经骑虎难下了——布局多年,棋子都在暗处,他不敢停。停了就前功尽弃,停了就证明他这一生都是错的。
段艺站在堂下,声音不大却极稳:“陈大人,段真断做错了很多事,但他从来没有想过要害我。他安排铁鹰创始人抱走我,是因为他知道郑玄要对我不利——郑玄想把我当成人质,用来要挟父王。段真断让铁鹰创始人把我带走,名义上是让段氏的血脉流落江湖,实际上是在保护我。这件事,我是后来才想明白的。当年铁鹰创始人给我接这截玄铁手指的时候说——‘以后你会用得上它。’我当时以为养父说的是打铁,现在才明白,他说的是开莲花生溶洞的石门。段真断早就知道莲花生溶洞里藏着铁鹰的档案,他想让我亲手打开那扇门——不是为了让我继承铁鹰,而是为了让我把那段黑暗的历史亲手交还给大理段氏。”
陈雨辰没有说话。他在案卷上写下了一行字——“段艺证言:段真断虽有过,然其心未泯。”
审了整整一天,陈雨辰将案卷整理完毕,择日呈报御前。退堂前,他在案卷上写下了御史台的初步意见——按大理律,段真断犯有多项罪名。但鉴于其在归案前主动退出棋局、归案后如实供述,且有多名证人证明其曾多次在暗中保护段氏子弟、协助铁山老兵回归,依律可减等论处。拟处流放铁山,终身在冶铁炉前服劳役,以赎其罪。
这份意见送到王府时,段郎正在书房里和段蓝、段艺说话。他看完案卷,沉默了很长时间。
“父王,陈雨辰的判决是不是太轻了?”段蓝看着段郎的脸色,小心地问。
段郎没有直接回答。他放下案卷,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是苍山雪芽,微苦回甘。他放下茶碗,缓缓开口:“陈雨辰没有错,他深得情理法之精粹。按律,段真断的罪确实不止这些。但律法是死的,人心是活的。段真断在高云翔选择了信之后主动退出棋局,他没有销毁证据,没有潜逃,而是选择了去铁山打铁。陈雨辰判他流放铁山继续打铁——让他用余生做他真正擅长的事,比关在牢里有意义得多。”
“父王的意思是——”段艺忽然插了一句,“陈雨辰的判决不是太轻,是太重?”
“不是重,是准。”段郎拿起案卷,在上面写了四个字——“拟准,存仁。”
他放下笔,看着段艺,忽然问了一句让他意外的话:“艺儿,段真断安排铁鹰创始人抱走你的时候,你还在襁褓里。你怎么知道郑玄要对你不利?”
段艺沉默了很久。窗外冷杉树上的青奴叫了一声,叫声在夜色中格外清越。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而低沉:“是养父临死前告诉我的。他说——‘郑玄曾经派人找过你母妃,说要把你抱走,当成人质,用来要挟你父王。你母妃拒绝了,并把这件事告诉了段真断。段真断当时是禁卫军副统领,他派人暗中保护了你好几个月,后来觉得大理城中的铁鹰残余太多,迟早会找到你,所以安排了另一个铁鹰的人——你的养父——把你抱走。他不是在害你,是在救你。’”
“段艺,你义父是否告诉你母妃为什么要拒绝郑玄?”
“母妃说——‘段家的孩子,不能被别人当成筹码。’”
段郎将案卷合上,站起身走到窗前,他忽然想起多年前蓝花在桃花渡口对他说的一句话——“段郎,段家的孩子,不能被别人当成筹码。”那时候蓝花刚生下段蓝不久,刀白凤以正妃的身份认了段蓝做嫡长子。蓝花心里有委屈,但她从来没有在任何人面前表现出来。她只是抱着襁褓中的段蓝站在桃花渡口,看着远处的太湖,对段郎说了那句话。现在他才知道,那句话的分量有多重——不只是对段蓝,对段艺也是一样。蓝花在暗中保护了段艺那么久,却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她只是默默地做,然后默默地忘记。
三天后,大理皇帝段苑在御书房召见了陈雨辰和段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