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层的官僚不再拥有私人游艇和离岸账户。
但他们拥有系统的最高访问权限。
他们可以优先调用最好的医疗团队,可以分配到视野最好的顶层公寓,可以决定某个区域的资源倾斜度。
他们是这台超级机器的操作员,享受着机器带来的红利。
底层不再反抗,因为底层的生存得到了保障。
当造反的成本是失去唾手可得的面包和无忧无虑的晚年时,愤怒就会自然消退。
罢工消失了。
工会名存实亡,彻底沦为统筹委员会下属的人事管理部门。
整个社会变成了一潭永远不会起波澜的死水。
艾拉整理好输液管,转身离开病房。
电子门在背后无声合拢。
里奥睁开眼睛。
他的眼球有些浑浊,视力衰退得很厉害,但他依然能看清坐在病床旁边的那个身影。
富兰克林·罗斯福。
他还是坐在那张旧轮椅上,嘴里叼着烟嘴。
一百年过去了,这个幽灵没有任何变化。
“你看起来很糟,里奥。”
罗斯福的声音依然低沉厚重。
里奥看着天花板。
“人工心脏能维持血液循环,但无法阻止大脑神经元的衰变。”
里奥的语速很慢。
“我快死了。”
罗斯福没有想安慰他的意思,他平静地注视着这间代表着人类最高科技水平的病房。
“你创造了一个奇迹。”罗斯福说道。
“外面那个世界,就是你当年在匹兹堡画下的蓝图。”
“我们做到了吗?”里奥用尽了最后的一丝力气,转头看向罗斯福。
罗斯福取下烟嘴,放在腿上。
“你消灭了华尔街。”
“你消灭了那些把人命写进表格的保险公司。”
“你消灭了因为失业而带来的绝对贫困。”
罗斯福看着里奥。
“但是,你也消灭了野心。”
“消灭了那种为了改变命运而迸发出来的原始破坏力。”
“你把整个国家变成了一座巨大的养殖场。”
“这座养殖场里有充足的饲料,有恒温的空调。”
“猪栏很坚固。”
“猪很幸福。”
“那些掌握着分配权限的官僚成了新的饲养员。”
“他们垄断了特权,并且这种垄断比金钱的垄断更加坚不可摧。”
里奥静静地听着。
他知道罗斯福说的是事实。
他在几十年前就已经预见到了这个结局。
“这是一个必要的阶段。”
里奥为自己辩护。
“当那个旧世界快要饿死人的时候,我只能先给他们面包。”
“我必须用一个集权的系统去摧毁那些贪婪的资本。”
“他们现在活得很好。”里奥说。
“你剥夺了他们犯错的权利,你也剥夺了他们为了更高的目标去流血的权利。”罗斯福回答道。
“你终结了历史。”
“历史太残酷了。”里奥闭上眼睛。
“我结束了那一切。”
“我给了他们一个确定的答案。”
罗斯福重新把烟嘴叼在嘴里。
“是的,你给了他们一个答案。”
“你一个人,替几亿人做出了选择。”
“你是一个伟大的暴君。”
里奥没有反驳这个称呼。
他已经不在乎历史的评价了。
呼吸机发出轻微的声响,氧气被强制压入他衰老的肺泡。
他感到一阵难以抗拒的疲惫,那是来自生命最深处的枯竭感。
“总统先生。”
里奥的声音变得十分微弱。
“我死后,会消失吗?”
他战胜了政敌,战胜了资本,战胜了旧有的宪政体制。
但他战胜不了时间。
他恐惧那片彻底的虚无。
罗斯福看着他。
“也许会的。”
罗斯福的回答很直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