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4章 飞鸽穿夜报军情 沙盘挥笔划死局

“一场都没有?”叶逐溪扭头看他。

“连半场都没有。”张文谦叹了口气,用手背蹭了蹭额头上的汗,“每次都是前面打着,后面留着退路。攻城的时候也是,三面围一面放,生怕把自己也搭进去。有一回打邺城南门,城里守军都快跑光了,他愣是不让先锋营冲,非等后军全部到位才肯下令。”

“你瞧。”陈宴偏了偏头,像是听到什么有意思的事,“连邺城那种局面他都要等。”

“所以大军到了夏州城下之后,他不会马上攻城。”

“不会?”高炅声音里带着一丝疑问,身子往前探了半寸,“五万打一座留守兵力不够的城,这还用犹豫?”

“高炅,你觉得不用犹豫,那是你。”陈宴看了他一眼,“换了高浧,越容易他越不敢下嘴。”

“就是因为太容易了,他反而不敢。”

陈宴的手指在案面上敲了一下。

“他心里也清楚,陈宴把夏州的底全亮给他看,本身就透着古怪。正常人不会把后院的门大敞着给敌人看。你见过哪家守城的主帅把自己的兵力粮草都摊开了让人瞧?”

“除非他想让你瞧。”叶逐溪接了一句。

“对。”陈宴冲他点了点头,“叶逐溪,你说的对。除非他想让你瞧。高浧也是这么想的。”

张文谦连连点头,手掌在算盘框上拍了两下:“高浧会觉得这是个套。他这辈子最怕的就是这种事,送到嘴边的肉他不敢吃,总觉得肉底下有钩子。”

“有没有钩子不重要,他觉得有就够了。”陈宴把凉茶碗拿起来又放下,碗里已经空了,他也没在意,“他到了夏州城下第一件事不是列阵,是试探。”

高炅张了张嘴:“试探什么?”

“什么都试探。他会派斥候反复确认城里到底有没有陷阱,城墙上有多少人,弓弩配了多少,粮仓里还剩几天的粮。哪段城墙新修过,哪个城门的闸板换过,夜里城头换防几次,火把间距多少。”

陈宴一样一样数,手指在案面上一个一个点过去。

“他得把每一项都摸清楚才敢动手。摸不清楚他就耗着,耗到自己觉得安全了为止。”

“这一耗就是好几天。”张文谦说。

“不止好几天。”陈宴竖起三根手指。

“三天?”高炅问。

“三天到五天。这还是往少了算的。碰上天气不好,或者城里守军故意做几次假动作,他还得再犹豫两天。”

“加上行军的时间呢?”叶逐溪接过话头。

陈宴看向张文谦。

张文谦已经在拨了,珠子噼里啪啦响成一串,拨得飞快。

“从并州到夏州,走官道,辎重拖着,每天走四十里到五十里。五万人的队伍拉开了走,前后衔接还得留余量。这么算……十天,最快十天。”

“三到五天加上十天行军……”张文谦又拨了几颗珠子,抬起头来,“十三到十五天。”

“往宽了算。”陈宴说。

“十五天。”

“十五天。”陈宴把三根手指收回去,攥成拳头在案上捶了一下。

“十五天够不够?”

高炅喉咙滚了一下,声音比刚才沉了半分:“够了。缊纥提的王庭就在前面四十里,骑兵急行一天半就到。”

“一天半打不打得完?”陈宴问。

“打得完。”高炅答得干脆,“缊纥提留在王庭的兵不够看,主力都被调去了南边。一天半到,半天围,半天杀,三天足够把事情办利索。”

“埋完缊纥提,回师也不过六七天。”叶逐溪接上了,枪杆在地上顿了一下,“六七天加三天,十天。比高浧到夏州还快五天。”

“五天的余量。”张文谦啪地合上算盘,珠子齐齐归位,“够了,绰绰有余。”

陈宴站起来,走到沙盘前面。

帐里三个人都没出声。

他从案上拿起那支朱砂笔,在砚台里蘸了蘸,提起来的时候笔尖上挂着一滴红。

“柱国?”叶逐溪叫了一声。

陈宴没应。

他看着沙盘上那条从并州到夏州的官道,看了两息。

红色的朱砂从笔尖滴下来,落在沙盘的边框上,洇开一小片。

“高浧走的这条路,过了汾河之后有一段谷道,两边是山,中间窄得只能并排走三匹马。”

张文谦的手停在算盘上没动。

高炅的嘴唇动了一下。

“柱国的意思是……”

“本公的意思是,他来都来了。”

陈宴的手没有停。

他在齐军行军的必经之路上,从并州到夏州的那条官道上,重重地画下了一个字。

笔尖碾在纸面上,力道大得纸都凹了进去。

“死。”

朱砂染红了他的指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