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4章 飞鸽穿夜报军情 沙盘挥笔划死局

“对,后来又缩回去了。”高炅把手里捏着的蜡渣搓掉,在裤腿上蹭了一把,“当时末将没往深了想,只当是例行哨探。但如果莫贺咄已经知道齐国出兵……”

“他不是例行哨探。”陈宴接了他的话,语气跟聊家常似的,“他是在确认方向。”

“确认什么方向?”叶逐溪问。

“确认齐国的兵往哪走。往北走还是往西走,跟他莫贺咄有没有关系。”

陈宴走回沙盘前面,手指在突厥的位置画了个圈。

“莫贺咄原来的盘算,简单得很。”

张文谦把算盘搁在膝盖上,没再拨,抬头看着陈宴。

“他在侧面等着,等本公跟缊纥提拼完了,两边都打出血了,他再从西边杀过来收拾残局。省力气,占便宜,他最爱干这种事。”

“但现在变了。”高炅说。

“对。现在齐国也来了。”

陈宴手指从突厥划到齐国的蓝旗上。

“齐国要拿夏州,突厥也想捞好处。文谦,你说,草原上两条狗同时扑上来,盘子里就那么多肉,怎么分?”

张文谦叹了口气:“分不了,谁先咬到算谁的。”

“所以莫贺咄慌不慌?”

“他得慌。”张文谦把算盘往膝盖上一拍,“他坐山观虎斗的算盘就全废了。齐国一动,他也得跟着动,不动的话……”

“不动的话,库狄淦把夏州拿下来,齐国在西面站住了脚,往北一抬手就能卡住突厥南下的路。”陈宴替他把话说完了。

他转身看着叶逐溪。

“莫贺咄会怎么做?”

叶逐溪皱着眉想了想,攥着枪杆的手捏紧又松开:“他不敢让齐国先吃到嘴里。否则突厥什么都捞不着,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

“对。”

陈宴一点头。

“齐国一动,莫贺咄就被架上去了。他不能等了,他得抢时间。”

“抢什么时间?”高炅问。

“抢在齐国拿下夏州之前,把该咬的肉咬到嘴里。但同时他也得防着齐国从南面冲上来跟他抢。”

陈宴的手指在沙盘上从突厥到齐国之间划了一条线。

“怎么防?分兵。一部分盯着齐国的动向,一部分继续在草原上扫东西。”

“分兵?”叶逐溪接了一句,“莫贺咄手里本来就不算充裕。”

“是不充裕。所以兵一分,力量就散了。”

陈宴拿那支朱砂笔的笔杆在沙盘边上敲了两下。

“齐国盯着突厥,突厥盯着齐国。两条狗互相看着对方嘴里的骨头,谁也不敢撒开手脚咬。”

他回到案前坐下。

“本公需要的就是这个。”

帐里安静了好几息。

高炅的喉结动了动,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叶逐溪先开口了:“所以柱国从一开始放走阿术……”

“就是等着这一步。”张文谦接过了话头,算盘珠子嗒嗒地响了两声,“假情报骗不了高浧,那个人疑心太重,纸面上的东西他不会全信。但阿术身上的血是真的,伤是真的,脸上的恐惧是真的。高浧看到活人比看到密信管用。”

“高浧一动,莫贺咄就慌。两头一牵制……”叶逐溪把后半截话吞了回去,看向陈宴。

陈宴没急着接,端起碗喝了口凉茶,喉结滚了一下。

“本公就有足够的时间把缊纥提埋了。”

他把碗搁回案上,碗底磕在木面上响了一声。

“埋完之后回师,一切都来得及。”

高炅吸了一口气,没说话,手指在膝盖上点了两下。

叶逐溪攥着枪杆站在原地,嘴唇抿了一条线,过了几息才开口:“柱国从阿术那一步就算到了齐国出兵?”

“算到不算到的,有什么分别。”陈宴嘴角那点笑没收,“高浧是条好狗,给他块骨头他就跑得比谁都快。本公不过是把骨头扔到了他跟前,至于他什么时候叼,叼了之后往哪跑,都是他自己的事。”

张文谦拨了一颗珠子,嘴里嘟囔了一句:“这骨头扔得也太准了。”

“不是本公扔得准,是高浧这个人本公摸得准。”陈宴把碗往旁边推了推,腾出一块案面,手指在上头划拉了两下,“他这辈子就好一样东西,确定的东西。能看见的好处他才肯伸手,看不见的他宁可缩着。阿术带的那些消息,桩桩件件都是他能验的,他验完了,觉得稳了,自然就来了。”

“那夏州怎么办?”高炅绷不住了,嗓子有点紧,“他来了就是冲着夏州来的,五万人……”

“至于夏州。”

陈宴的声音不紧不慢的。

三个人竖起了耳朵。

帐外有风过,帐帘晃了一下,又垂死了。

“高浧多疑。文谦,你跟本公说,高浧这辈子打过几场不留后手的仗?”

张文谦把算盘往膝盖上一搁,摇了摇头:“一场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