湾中并无半分海水,只静静停泊着一艘古旧小船。
船只与壁画描绘的模样分毫不差,身形狭长。
船身好似由一整块灰白古木雕琢打磨而成。
没有船帆,也不见划行所用的船桨。
船头,镌刻两行深深浅浅的古老铭文。
沈无名屈膝蹲下身,凝神仔细辨认文字。
第一行:此处是墟。再往前,再无归处。
第二行:若要归去,须渡此海。海上无光,只有你手里的灯。
灯灭,则人散。灯亮,则船开。
读完两行铭文,沈无名缓缓直起身子,走到船舷边。
船体宽度,仅仅略大于外海那些残破旧船。
空间狭小,恰好只容得下一人安坐其中。
他站在岸边,没有立刻跨步登船。
回头望向身后空荡荡的整座墟城。
千家万户门户微微敞开,宛若无数空洞眼眸。
清风自空荡海湾吹拂而来,裹挟特殊气息。
不是海水腥咸,也不是归墟独有的淡淡甜香。
是一种难以描摹的清苦,如同久熬的汤药。
苦涩散尽,只余下沉淀在水底薄薄一层灰烬。
沈无名提起旧灯,灯内火苗欢快急促地跃动。
好似漂泊已久的归人,终于抵达等候已久渡口。
他深深吐纳一口气,抬步,踏入狭小船舱。
船体极轻,微微向下一沉,仿若一声无声叹息。
无风的海湾,滩头无形水波层层向外荡漾开。
沈无名把旧灯安稳放置在船头,盘膝静静坐好。
小船缓缓驶离浅湾,滑向那一片漆黑无垠之海。
船头破开虚无海面,响起一缕若有若无轻响。
似钟鸣,又似水流涌动,自船底升腾而起。
托举孤舟,托举整座空城,托举墟与归墟。
这道声响,跨越阻隔,传向遥远海面之上。
沈无名没有回头,走到此地,已然再无退路。
深海何其漆黑,手中灯火何其渺小微弱。
孤舟,依旧坚定不移向着前方持续漂流。
抬眼眺望前方,海面不见寻常波涛海浪。
唯有深邃暗沉,泛着丝丝缕缕幽柔银光。
这份黑暗并不酷寒,也不是死寂沉沉。
混杂无数世界万千生灵低语,汇成一片温柔嗡鸣。
沈无名静静聆听,自身的存在法则随之轻轻震颤。
小船行驶越发平稳,旧灯火光烧出一圈圆形光亮。
隔绝周遭无边黑暗,他安坐光晕包裹的方寸之间。
好似浩瀚黑海之上,世间仅存的一点灯火。
他不由暗自遐想,倘若海面之人能够看见此处。
便会见到一簇微弱光点,飘荡于无边黑暗之中。
越漂越深,向着未知的远方不断前行。
就在此刻,黑海之上,忽然扬起一缕清风。
风轻柔温暖,裹挟奇异,催人沉沉睡去的甜意。
沈无名眼皮愈发沉重,身躯缓缓向船底滑落。
旧灯的光芒,也随之黯淡,如同风中残烛火星。
他拼尽余力撑开沉重眼帘,望向船头远方。
极遥远处,庞然巨物正缓缓自黑海海面升起。
形体太过宏大,分不清究竟是山,是岛,还是天穹。
它升腾之时,整片黑海,都随之缓缓发生倾斜。
沈无名伏在船舷,仿佛被卷入一头庞然巨兽的咽喉。
视线尽头,无数星光与旧日记忆交织成绚烂光带。
于头顶徐徐铺展,宛若一条奔涌向前,归家长河。
而后,他沉沉陷入睡梦,手中仍旧紧攥旧灯。
灯火并未熄灭,于晚风之中轻轻摇曳晃动。
仿佛一下一下,数着他平稳绵长的呼吸。
沈无名缓缓苏醒,身下的孤舟已然静静停驻。
意识仿佛自万丈深水之中,一寸寸上浮归来。
浑身酸软脱力,唯有右手死死攥紧那盏旧灯。
灯中火苗不再肆意跃动,只是安稳柔和地亮起。
好似一位孤寂老者,静坐无边黑暗中等他睁眼。
他费力坐直身躯,抬眼环顾周遭整片天地。
海依旧存在,可眼前的海,早已不再是旧日模样。
头顶铺满垂落的星光,璀璨夺目却毫不刺目。
星光并非悬于天穹,如同黑暗结出的累累果实。
自极高虚空一串串垂坠而下,繁密望不见尽头。
沈无名凝望许久,才恍然顿悟——海,在头顶之上。
他仰头所见不是苍天,而是一片倒置的澄澈海面。
镜面般通透,倒映漫天数不尽的点点星光。
载他而来的那片黑海,已经沉降至极远下方。
遥远得如同分隔开另一重截然不同的天地。
他此刻立身之处,夹在两层大海的缝隙之间。
是一片被万千星光稳稳托举起来的浩瀚虚空。
小船悬浮于星光洪流之内,恍若被晚风兜住的旧纸船。
船身不再颠簸漂流,就这般安静悬空静止。
沈无名垂眸,看见船舷沾着数滴莹白璀璨的水珠。
水珠不曾坠落,悬浮半空,如同尚未苏醒的小小月轮。
他伸出指尖轻轻触碰,指尖传来微凉细腻触感。
水珠受惊一般四散碎裂,化作细碎光点向上飘升。
光点悠悠向着头顶那片倒置星海缓缓飞去消散。
沈无名顺着光点升腾的轨迹,抬首向上望去。
那一条光河,就此完整呈现在他的视野当中。
这并非水流汇聚而成的江河,纯粹由光芒构筑。
横贯整片无垠虚空,自无穷远方奔涌而来,复又远去。
河中流转着星光、流岚、微风与无数浅淡虚影。
万千事物交织相融,纷繁错落,却互不侵扰。
好似万般色彩揉捻,凝成一条耀眼磅礴的光带。
仅仅一瞥,奇异的感触便席卷沈无名的心神。
这条光河之内,流淌的竟是无数世界残存的碎片。
他缓缓站起身,小舟随动作微微轻晃,以示警示。
沈无名迈步踏出船舷,脚掌踏在星光铺就的虚空。
触感如同踩上轻薄柔软的棉絮,缥缈却足够稳固。
他顺着光河的流向,一步步向着深处前行。
掌心旧灯的光芒悄然强盛几分,在前方为他引路。
河里飘荡的虚影,偶尔会骤然停下漂泊的轨迹。
仿佛被灯火吸引,朝着旧灯的方向轻轻遥望过来。
它们没有面目,也无完整躯体,只剩浸水般浅淡色块。
沈无名不敢伸手触碰,心底生出明晰的感知。
这些不是亡魂,亦不是鬼魅,是一段段被遗忘的时间。
它们在光河内缓慢漂流,苦苦寻觅遗失已久的事物。
他不停向前行走,不知又熬过了多长的光阴。
越往光河上游走去,河面愈发宽阔,星光愈发稠密。
空气之中弥漫一缕若有若无的清甜气息。
这股味道他十分熟悉,正是归墟石独有的气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