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6章 世界之种

湾中并无半分海水,只静静停泊着一艘古旧小船。

船只与壁画描绘的模样分毫不差,身形狭长。

船身好似由一整块灰白古木雕琢打磨而成。

没有船帆,也不见划行所用的船桨。

船头,镌刻两行深深浅浅的古老铭文。

沈无名屈膝蹲下身,凝神仔细辨认文字。

第一行:此处是墟。再往前,再无归处。

第二行:若要归去,须渡此海。海上无光,只有你手里的灯。

灯灭,则人散。灯亮,则船开。

读完两行铭文,沈无名缓缓直起身子,走到船舷边。

船体宽度,仅仅略大于外海那些残破旧船。

空间狭小,恰好只容得下一人安坐其中。

他站在岸边,没有立刻跨步登船。

回头望向身后空荡荡的整座墟城。

千家万户门户微微敞开,宛若无数空洞眼眸。

清风自空荡海湾吹拂而来,裹挟特殊气息。

不是海水腥咸,也不是归墟独有的淡淡甜香。

是一种难以描摹的清苦,如同久熬的汤药。

苦涩散尽,只余下沉淀在水底薄薄一层灰烬。

沈无名提起旧灯,灯内火苗欢快急促地跃动。

好似漂泊已久的归人,终于抵达等候已久渡口。

他深深吐纳一口气,抬步,踏入狭小船舱。

船体极轻,微微向下一沉,仿若一声无声叹息。

无风的海湾,滩头无形水波层层向外荡漾开。

沈无名把旧灯安稳放置在船头,盘膝静静坐好。

小船缓缓驶离浅湾,滑向那一片漆黑无垠之海。

船头破开虚无海面,响起一缕若有若无轻响。

似钟鸣,又似水流涌动,自船底升腾而起。

托举孤舟,托举整座空城,托举墟与归墟。

这道声响,跨越阻隔,传向遥远海面之上。

沈无名没有回头,走到此地,已然再无退路。

深海何其漆黑,手中灯火何其渺小微弱。

孤舟,依旧坚定不移向着前方持续漂流。

抬眼眺望前方,海面不见寻常波涛海浪。

唯有深邃暗沉,泛着丝丝缕缕幽柔银光。

这份黑暗并不酷寒,也不是死寂沉沉。

混杂无数世界万千生灵低语,汇成一片温柔嗡鸣。

沈无名静静聆听,自身的存在法则随之轻轻震颤。

小船行驶越发平稳,旧灯火光烧出一圈圆形光亮。

隔绝周遭无边黑暗,他安坐光晕包裹的方寸之间。

好似浩瀚黑海之上,世间仅存的一点灯火。

他不由暗自遐想,倘若海面之人能够看见此处。

便会见到一簇微弱光点,飘荡于无边黑暗之中。

越漂越深,向着未知的远方不断前行。

就在此刻,黑海之上,忽然扬起一缕清风。

风轻柔温暖,裹挟奇异,催人沉沉睡去的甜意。

沈无名眼皮愈发沉重,身躯缓缓向船底滑落。

旧灯的光芒,也随之黯淡,如同风中残烛火星。

他拼尽余力撑开沉重眼帘,望向船头远方。

极遥远处,庞然巨物正缓缓自黑海海面升起。

形体太过宏大,分不清究竟是山,是岛,还是天穹。

它升腾之时,整片黑海,都随之缓缓发生倾斜。

沈无名伏在船舷,仿佛被卷入一头庞然巨兽的咽喉。

视线尽头,无数星光与旧日记忆交织成绚烂光带。

于头顶徐徐铺展,宛若一条奔涌向前,归家长河。

而后,他沉沉陷入睡梦,手中仍旧紧攥旧灯。

灯火并未熄灭,于晚风之中轻轻摇曳晃动。

仿佛一下一下,数着他平稳绵长的呼吸。

沈无名缓缓苏醒,身下的孤舟已然静静停驻。

意识仿佛自万丈深水之中,一寸寸上浮归来。

浑身酸软脱力,唯有右手死死攥紧那盏旧灯。

灯中火苗不再肆意跃动,只是安稳柔和地亮起。

好似一位孤寂老者,静坐无边黑暗中等他睁眼。

他费力坐直身躯,抬眼环顾周遭整片天地。

海依旧存在,可眼前的海,早已不再是旧日模样。

头顶铺满垂落的星光,璀璨夺目却毫不刺目。

星光并非悬于天穹,如同黑暗结出的累累果实。

自极高虚空一串串垂坠而下,繁密望不见尽头。

沈无名凝望许久,才恍然顿悟——海,在头顶之上。

他仰头所见不是苍天,而是一片倒置的澄澈海面。

镜面般通透,倒映漫天数不尽的点点星光。

载他而来的那片黑海,已经沉降至极远下方。

遥远得如同分隔开另一重截然不同的天地。

他此刻立身之处,夹在两层大海的缝隙之间。

是一片被万千星光稳稳托举起来的浩瀚虚空。

小船悬浮于星光洪流之内,恍若被晚风兜住的旧纸船。

船身不再颠簸漂流,就这般安静悬空静止。

沈无名垂眸,看见船舷沾着数滴莹白璀璨的水珠。

水珠不曾坠落,悬浮半空,如同尚未苏醒的小小月轮。

他伸出指尖轻轻触碰,指尖传来微凉细腻触感。

水珠受惊一般四散碎裂,化作细碎光点向上飘升。

光点悠悠向着头顶那片倒置星海缓缓飞去消散。

沈无名顺着光点升腾的轨迹,抬首向上望去。

那一条光河,就此完整呈现在他的视野当中。

这并非水流汇聚而成的江河,纯粹由光芒构筑。

横贯整片无垠虚空,自无穷远方奔涌而来,复又远去。

河中流转着星光、流岚、微风与无数浅淡虚影。

万千事物交织相融,纷繁错落,却互不侵扰。

好似万般色彩揉捻,凝成一条耀眼磅礴的光带。

仅仅一瞥,奇异的感触便席卷沈无名的心神。

这条光河之内,流淌的竟是无数世界残存的碎片。

他缓缓站起身,小舟随动作微微轻晃,以示警示。

沈无名迈步踏出船舷,脚掌踏在星光铺就的虚空。

触感如同踩上轻薄柔软的棉絮,缥缈却足够稳固。

他顺着光河的流向,一步步向着深处前行。

掌心旧灯的光芒悄然强盛几分,在前方为他引路。

河里飘荡的虚影,偶尔会骤然停下漂泊的轨迹。

仿佛被灯火吸引,朝着旧灯的方向轻轻遥望过来。

它们没有面目,也无完整躯体,只剩浸水般浅淡色块。

沈无名不敢伸手触碰,心底生出明晰的感知。

这些不是亡魂,亦不是鬼魅,是一段段被遗忘的时间。

它们在光河内缓慢漂流,苦苦寻觅遗失已久的事物。

他不停向前行走,不知又熬过了多长的光阴。

越往光河上游走去,河面愈发宽阔,星光愈发稠密。

空气之中弥漫一缕若有若无的清甜气息。

这股味道他十分熟悉,正是归墟石独有的气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