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似刚从深井之中汲取出的冷水,裹挟幽深清甘。
海面之上果真浮着缕缕幽光,并非月华的倒影。
是自海底极深处缓缓升腾而起,淡得几乎难以分辨。
秦岳透过远程观测阵列,捕捉这片海域波动频率。
声音陡然从通讯渠道传来:“帝君,那不是寻常归灯。”
“年代远比归灯更加古老,那是一道道人形虚影。”
“它们并非追随引灯归来,是自海底一步步行向岸边,想要登岸。”
“不要阻拦,不要喝斥,亦不要祭出符文强光惊扰它们。”沈无名沉声吩咐。
他拉住杨昭君,一同退到滩涂的边缘地带。
又柔声劝说沿岸村民,尽数向后避让开来。
呼啸海风,忽然之间,彻底归于寂静。
数道身影踏着层层浪沫,自深海之中缓缓走出。
双足不曾沾湿半分海水,袍角却也不见潮润痕迹。
一共七道虚影,身形浅淡,如同古旧纸张裁剪而成。
走在最前方的轮廓,没有五官面容。
只剩一团半透明的银灰色雾霭。
他望向沈无名,许久,胸腔溢出一个历尽万古的字。
“桥。”
沈无名缓缓颔首。
“桥已然架起。东海之滨建有人归塔,灯火昼夜接引。”
“你们循着归墟苏醒归来,自有安身落脚的去处。”
领头的虚影却缓缓摇头。
“我们不进高塔。我们并非为归乡而来。我们是前来寻人。”
沈无名心底微微一动:“你们要寻何人?”
“寻找当年,离开归墟向外远行的十七个人。”
虚影的声音悠悠回荡。
“他们离去之后,归墟外海轰然崩裂。我们本是镇守外海的卫士。”
“如今沧海将要重新弥合,我们却寻不到他们的踪迹。”
“归墟大门敞开,岛主传言他们会率先回来。”
“我们循着残存气息追至此处,可三界世间太过鲜活崭新。”
“我们分辨不出,哪一个才是我们要找的故人。”
沈无名心知此事绝非寻常。
他传令秦岳,调取全部旧影归档卷宗细细核查。
归墟苏醒之后登记在册的虚影之中。
果真有一批气息,和眼前七人同源,好似同一片深海孕育。
沈无名没有仓促下定论断,邀约七人随同自己返回东海。
七道虚影沉默思忖许久,终究选择紧随身后同行。
他们踏浪而行,周遭不起半分风浪,恰似七团沉静的雾。
赶路行至半途,秦岳再度传来急报。
人归塔周边生出异动,数名早已安定的旧影骤然离塔。
尽数朝着西岸滩涂的方向汇聚,仿佛被无形丝线牵引。
越聚越多,最后齐齐立在滩头,面朝浩瀚沧海。
静静伫立,好似在等候久别重逢之人。
七人之中身形稍矮的那道虚影骤然停下脚步。
遥遥望向滩上成片旧影,发出一声极轻的喟叹:“故人?”
自人归塔赶来的虚影里,一道格外淡薄的身影缓步走出。
行进的姿态迟缓沉重,如同跋涉于万丈深海。
待到行至七守面前,轮廓才稍稍凝实几分。
依旧不见五官,只有风声裹挟缥缈的话音散开。
“外海七守,原来你们,也终于回来了。”
七道虚影齐齐剧烈震颤。
为首那一道,身形沉沉伏下,影子薄得近乎透明。
仰头发声,嗓音裹着千万年封存的沙哑。
“大人。十七人踏出归墟,唯有你,于三界尚且留存残念。”
“我们都以为,诸位早已尽数消散于虚无之中。”
那道唤作湾的旧影缓缓作答。
“我们当中,大半已然散作云烟。仅余我与另外两人尚存。”
“余下二人尚在塔内,借着归墟柔光沉睡温养。”
“我名湾,昔日驻守归墟外海,第七阵。”
沈无名立在一旁,静静旁观,没有上前打断。
他能感知,这群旧影之间存着亘古不变的秩序羁绊。
无关仇怨,无关恩赏,只是同守一片古海的旧日情谊。
他向后退开数步,把整片滩涂留给久别重逢的魂灵。
转身走到秦岳远程传讯光屏之前,低声下令。
“彻查卷宗。归墟外海第七阵,十七先行者。”
“把归墟苏醒前后,所有相关记录,全部梳理一遍。”
秦岳领命,飞快调取海量资料。
数条曾经被忽略的记录,逐一浮现出来。
当初跟随归墟之门走出的一众旧影里。
便有几道始终沉默寡言,不肯靠近引灯,也极少出声。
只远远漂浮海面,仰头凝望深空,仿佛在等候归航船只。
墨十七早先便上报过这一异象,彼时沈无名无暇深究。
此刻方才恍然,它们苦苦等候的,便是失散的同乡。
外海七守,乃是归墟外海的七重防线。
那十七位先行者,当年走出归墟。
漂泊于三界与各个异域,以身化作隔绝灾祸的高墙。
如今归墟之海趋向愈合,七守循着气息寻到东海。
人归塔之内留存的,便是十七人残存的几缕残念。
它们苦苦不肯消散,只为等候,能够一同归家的故人。
沈无名没有大肆宣扬这件秘事。
吩咐秦岳,重新筛查塔中所有旧影。
将一切和外海七守气息同源的虚影,尽数标记备案。
待到天光破晓,七守与塔中旧影,已经尽数相认完毕。
部分旧影见到故人那一刻,轮廓微微淡去几分。
好似紧绷亿万年的心弦骤然松弛。
形体虽愈发稀薄,神魂却获得真正的安宁。
天亮之后,沈无名站在空旷滩涂之上,看向眼前七道虚影。
“若是暂无去处,便可留在人归塔周边安居。”
“人归塔接纳归墟游子,不愿入塔,亦可在外栖身。”
“只是切莫再靠近西岸村落,不要惊扰寻常百姓孩童。”
他稍作停顿,语气郑重。
“几日之后,我会亲自处置归墟外海裂缝一事。”
“修补外海裂隙,需要何等力量,你们尽可如实言说。”
“三界虽不亏欠归墟,可归墟旧人远道而来,我们绝不会袖手旁观。”
七人两两相望,随后领头虚影深深躬身行礼。
“你便是那座桥。岛主早有预言,唯有桥能够指引前路。我们信你。”
七道虚影,终于动身向着东海的方向行去。
沈无名与杨昭君并肩立在滩头,目送一众旧影渐行渐远。
海风拂过,归墟独有的清甜气息,慢慢被吹散。
沈无名长长吐出胸中积郁,低声感慨。
“我本以为,归来便是一切的终点。”
“不曾想归墟的伤口,尚且蔓延至外海。”
“七守仅仅只是一部分,海底深处,还藏着多少等候上岸的旧人。”
杨昭君侧过头,目光平和。
“那便把前路修得更长,把高塔筑得更高。”
“我们才刚刚启程,不必强求,一瞬间寻回所有漂泊之魂。”
沈无名默然片刻,缓缓点头。
“你说得没错,往后的日子,还十分漫长。”
他伸手握紧身旁女子的手,忽而浅浅一笑。
“这世间,真是越看越辽阔。”
“从前以为三界便是全部,后来知晓虚元海浩瀚无边。”
“如今就连归墟沉睡的古海,也藏着无数故事。”
杨昭君含笑,并未言语。
二人转身,踏上归途。
身后海面波澜不惊,归墟柔光自天穹缓缓渗落。
如同细雪,静静铺洒整片滩涂。
旧影早已远去,唯有浪潮周而复始,轻拍岸沿。
一遍,又一遍,似在反复轻声呢喃。
回家。回家。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