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底积压已久的万千重负,如同那些漂泊旧影。

终于自遥远幽深之处,稳稳落于实地。

三界沧海依旧奔涌,属于他们的家,已然牢牢扎根。

那些曾经无处可去的流离之魂,如今,都拥有了一盏灯。

三日之后,议事殿召开三界共建者扩大会议。

这是归墟重返三界之后,第一次全员齐聚的大会。

恒光、闻仲、秦岳、墨十七尽数到场就位。

远见代表观测者文明,远航代表初航号探测队列席。

镇渊、沉渊未能亲身归来,依靠跨域共振阵列远程接入。

域外统帅的声音,也自遥远的信号通道传递而来,语气恭谨。

杨昭君坐于沈无名右手首位,汉剑静静横放在膝头。

不多言语,只是安安静静,聆听殿中各方的议论。

整场大会,主要商议三件重中之重的大事。

第一件,归墟之门的常态化轮值值守。

归墟如今和三界互通相连,大门就此敞开。

可门后的归墟古海太过悠远苍茫。

除却万千旧影,尚且潜藏无数不为人知的远古事物。

闻仲主动请缨,调遣雷部精锐人员。

和域外工程组、探测队人手互相混编。

在人归塔之外,再布设一层远距离外巡防线。

远航也紧随其后开口,初航号探测队可兼顾外巡与测绘。

这支队伍,本就生来便是为奔赴远方探索而存在。

第二件,归墟石的开采,以及跨各方统一调拨。

墨十七发现,归墟彻底苏醒之后,矿石才算真正活化。

从前拿来制作转化器基底的,仅仅是浅层结晶。

归墟大门敞开之后,矿石内部自行流转淡淡微光。

质地也一天天变得温润醇厚,和往日截然不同。

他向殿内众人展示三块采集而来的矿石样本。

一块取自无形之域外层,一块取自虚元海废弃旧站。

还有一块,是人归塔下方新显露出来的矿脉。

三块归墟石,共振频率完全契合,唯有色泽略有差别。

墨十七提议,归墟石采掘分配必须统一管束调度。

优先供给舰船修缮、通路修筑,禁止拿来打造兵器。

“这矿石,是我们世代留存的家底。”

“过去只把它当作燃烧的燃料,今后要当做屋梁来珍重。”

第三件,归墟万千旧影的安置安顿,由沈无名亲自阐述。

他没有长篇大论,只讲明人归塔与归墟石的安置方案。

末了,郑重补上一句掷地有声的话语。

“它们不是需要剿灭的敌人,亦不是可供驱使的工具。”

“仅仅是一群在外漂泊,离家太久的故人。”

“三界能够容纳万千世界流落而来的遗民。”

“自然,也该容得下这些归墟走出的旧日魂灵。”

大殿之内陷入片刻寂静,远见率先出声表态。

“观测者文明,于虚元海收容过无数消散的古老信号。”

“归墟大门既开,那些信号之中的归者亦可奔赴三界。”

“观测者文明,愿意倾力相助这份安置之事。”

远航紧跟着接续开口,声音诚恳真挚。

“初航号探测队的众人,当年亦是被迫离开故土流浪。”

“那份漂泊无依的滋味,我们最能够体会明白。”

沈无名微微点头,无需再多赘言,心意已然相通。

大会落幕之时,天色早已彻底沉向暮色。

诸位参会之人陆续散去,沈无名独自留在议事殿。

灵图之上,三界与归墟之间的通道熠熠亮起。

宛若一道新生而出,源源不断供给力量的脐带。

他抬眼望向殿外海面,点点归灯星星点点漂浮。

心底浮起一句流传万古的陈旧诗句。

低声喃喃念出,好似只讲给自己一人听闻。

“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

“如今世间所有远行漂泊之人,终于皆有家可归。”

隔日,沈无名携杨昭君一同去往人归塔。

塔身之下,不少旧影已然安稳驻留,静听潮声起落。

塔顶引灯灼灼长明,光芒自窗棂缝隙向外漫溢。

将周遭缭绕的海雾,染成一层温暖柔和的橘色。

杨昭君站在塔外,抬首仰望塔顶那束不灭灯火。

“这盏灯,竟比昆仑山上的宫灯还要好看几分。”

“那往后,我们便可以常常过来这里看看。”沈无名回道。

她浅浅一笑,没有应答好或是不好。

只伸手将他的手掌,完完整整拢进自己掌心。

对着微凉的手背,轻轻呵出一口温热的气息。

海风自人归塔的方向徐徐吹拂过来。

裹挟归墟石独有的淡淡清冽凉意,混着一缕浅淡桂香。

沈无名心中蓦然生出感慨,倘若世间当真有所谓“日后”。

那么眼前这一刻,便是无数人期盼的日后光景。

只是他心底亦清醒知晓,归墟苏醒,仅仅只是开端。

往后还会有越来越多旧影循着灯火奔赴而来。

归墟石开采会向着地层更深处延伸。

全新的路途,会自归墟门内,不断向外铺展。

三界再也不是与世隔绝的孤岛。

他们这群人,也不再仅仅只是守望着沧海的守夜人。

明日自有明日呼啸而来的长风,前路依旧漫长。

可今夜,他只想静静站在这盏长明灯火之下。

站在这片曾经满目破碎,如今被一点点修补完整的大海前。

“走吧。”杨昭君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

“我们回家。”

沈无名握紧她温热的手,旋身转身踏上归途。

身后人归塔的光芒稳稳灼灼,于茫茫沧海之上。

化作一颗永远不会沉没坠落的星辰。

人归塔矗立之后,四处漂泊的旧影安稳了大半。

沈无名本以为,总算能得几日清闲。

谁料高塔点亮的第七日,东海西岸渔村,生出一桩异事。

夜里有村民亲眼望见,一队人影自沧海深处踏浪而来。

身上身着早已绝迹世间的古旧袍服,登岸之后便倏然消散。

村中年迈老人出言宽慰,说那只是归墟漂泊的旧魂,无需惶恐。

可邻村一口老井,无端涌出一汪清冽甘甜的冰水。

饮下井水的村民,整夜梦到自己行走在漆黑古海之上。

海的尽头,静静悬浮着一座与世隔绝的孤岛。

几名孩童循着梦里的记忆,跑到滩涂四处探寻。

捡回数块流转微光的奇石,石内映着遥远浩渺的星图。

消息传遍村落,人人心底惶然,皆传言大海将要生变。

沈无名收到消息之时,正待在工坊,观看墨十七调试新料。

前来报信的雷部校尉话语尚未说完。

他掌心握着的归墟石,骤然传来一阵灼烫。

引灯并不在他手中,可二者之间的感应,恍若拨动的丝弦。

轻轻浅浅,微微震颤了一瞬。

沈无名当即放下手中矿石,看向来报的校尉。

“带我过去。”

隔壁的杨昭君听见响动,随即跟了上来。

汉剑斜斜悬于腰间,不多发问,只默默随行。

二人乘上快船,自东海疾驰奔赴西岸滩涂。

滩边早已围聚不少村民,老者点燃簇簇火把。

跳动火光,在归墟漫洒的银辉之下,显得渺小而温热。

沈无名俯身,仔细端详地上那几块泛光的石头。

开口询问孩童捡到奇石的具体方位。

一个少年伸手指向茫茫大海:“就在那片海域。”

“今夜浪涛之中,还会透出微光,我们全都看见了。”

沈无名同杨昭君,沿着湿软滩涂缓步向前走去。

越是靠近海岸线,归墟独有的气息便愈发浓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