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0章 萧宁全都是装的!

他深吸一口气,胸腔里一片冰凉,头脑却异常清醒。

“他是故意的。”

“故意把黑石滩让给楚军。”

“因为他知道,滩涂挨着水,等他把冰水漫开,就是最好的消暑地。”

“百万楚军盛夏远征,酷热难耐,一定会忍不住下去泡澡纳凉。”

赵铁山听得眼睛都直了。

“不、不会吧……”

汉子咽了口唾沫,“就为了让楚军洗澡,故意把那么重要的地方让出去?”

“那你以为呢?”

沈万舟反问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

“我们都觉得他蠢,觉得他丢了宝地。”

“可人家眼里,黑石滩根本就不是什么驻军宝地。”

“是引着百万楚军往下跳的冰陷阱。”

他顿了顿,又接着说。

“还有上游的水库。”

“前阵子他在上游修大坝,蓄了一水库的冰水。”

“所有人都以为,他要学古人水淹七军,放水冲垮楚军大营。”

“结果呢?”

“水是放了,可放得慢悠悠的,漫了满满一滩,最深处才到腰。”

“连楚军的前锋营帐都没冲塌几座。”

“当时楚军都笑他,说他不懂水利,瞎折腾,偷鸡不成蚀把米。”

“我们也觉得,这步棋走得臭,是昏招。”

“可现在看来……”

林晚娘接过话头,清冷的声音里也带着颤音。

她学医,最懂寒邪伤人的厉害。

“哪里是昏招。”

“根本就是故意的。”

“他根本就没想用水淹死楚军。”

“他就是要把黑石滩淹成一片浅滩,造出一大片凉冰冰的水域。”

“让楚军舒舒服服地下去泡澡。”

“让他们天天泡,时时泡,泡得浑身浸透,寒气全钻进皮肉骨头里。”

“然后这场雪一下……”

苏锦行顺着话往下说,后背的冷汗一层一层往外冒。

“气温骤降,寒气彻底发作。”

“百万楚军,盛夏出征,带的全是单衣薄衫,谁会带棉被棉服?”

“很多人刚泡完水,浑身湿透,寒风一吹,大雪一盖……”

他没说下去。

可所有人都懂。

冻病、冻僵、冻死,都是眨眼间的事。

百万大军,不用打,冻就能冻垮一半。

不战而屈人之兵。

雅间里死一般的静。

比刚才得知只有五万兵马时,还要静。

如果说刚才是绝望的死寂。

那现在,就是极致震骇后的屏息。

六个人,六张脸,白得像纸。

后背的冷汗,一层一层地冒出来,被寒气一吹,凉得刺骨。

可他们都感觉不到冷了。

心里的寒意,比窗外的风雪,还要重千百倍。

一环扣一环。

先布政令,安顿后方,让治下百姓有备无患,不生乱子,是第一环。

再让要地,示敌以弱,麻痹楚军之心,让他们骄纵松懈、掉以轻心,是第二环。

蓄水漫滩,造消暑地,诱百万大军贪凉泡水,浸透寒气、伤其根本,是第三环。

最后,等这场百年不遇的六月飞雪,寒潮天降。

给楚军最致命的一击。

“我的娘哎……”

赵铁山抹了把额头的冷汗,手都在抖。

“这……这算计得也太细了吧?”

“连楚军会贪凉洗澡都算到了?”

“不止。”

柳怀安缓缓摇头,老人脸上的失望早已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敬畏。

“他还算准了楚昭的骄横,算准了百万大军的心态。”

“故意装纨绔,故意走昏招,故意让所有人都看不起他。”

“让楚军觉得他软弱可欺,觉得胜券在握,才会毫无防备地泡在滩涂里,才不会提前预备御寒之物。”

“百万大军,盛夏远征,谁会带棉衣棉被?”

“这场雪一下,就是灭顶之灾。”

老人说着,颤巍巍地转过身,朝着敦州的方向,深深弯下腰去。

神色恭敬,肃穆。

“老夫有眼无珠。”

“错把明珠当顽石。”

“陛下神机妙算,深谋远虑。”

“是我大尧之福,是西洲百姓之福啊。”

沈万舟也回过神来。

他望着敦州方向,胸口剧烈起伏。

刚才的失望、沉重、茫然,此刻全都化作了滚烫的热血。

五万对百万又如何?

这位陛下,根本就没打算用刀兵硬拼。

他借的是天时,用的是地利,玩的是人心。

轻描淡写,就把百万大军困死在了黑石滩。

这哪里是纨绔皇帝。

这是不世出的兵法大家!

“我们都错了。”

沈万舟声音发颤,却异常坚定。

“什么不懂兵事,什么纨绔子弟。”

“全是装出来的。”

“他从踏上西洲土地的第一天起,每一步都算好了。”

“楚昭的百万大军,在他眼里,不过是网里的鱼罢了。”

苏锦行苦笑了一声。

他自诩精明,算尽利弊,走南闯北从没失过手。

可到头来,连人家棋路的十分之一都没看懂。

还以为人家是昏招,原来最昏的是自己。

“好深的城府。”

“好狠的算计。”

“连百年不遇的大雪,都能为他所用。”

“楚昭这次,怕是栽得连骨头都剩不下。”

赵铁山早就激动得满脸通红。

刚才的失望一扫而空,剩下的全是亢奋。

他“唰”地一下拔出腰间的环首刀,刀光映着窗外的雪光,寒芒逼人。

“俺就说嘛!”

“敢御驾亲征的皇帝,哪能是草包!”

“原来是扮猪吃老虎!”

“这下好了!百万楚军冻成冰坨子,咱们正好起事!”

“前后夹击,把横川狗赶出去!”

“别急。”

陈默推了推眼镜,冷静下来,眼底闪着光。

“现在还不是时候。”

“雪刚下,楚军还没乱。”

“我们再等等。”

“等黑石滩彻底乱了,等楚昭自顾不暇,等他想分兵回援都做不到的时候,我们再动手。”

“三城同时举事,切断他的后路,断他的粮道。”

“到时候配合王师前后夹击,楚昭插翅难飞。”

林晚娘也点了点头,清冷的眸子里重新燃起了光。

她伸手摸了摸腰间的药囊,里面的药材还在,散发着淡淡的药香。

“冻伤的方子我都有。”

“冻疮膏、驱寒汤、治伤寒的药,回春堂都备足了。”

“等大军过来,不管是王师还是百姓,我都能治。”

“正好派上用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