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佛海从柜子里拿出一瓶威士忌,倒了两杯,随手递了一杯给高黎:“这个别墅原来是汇金银行大班的,他前两年去了香港,托我的岳丈帮他照看房子,我到上海后一直没有固定的住处,后来岳丈就让我住在这里,其实这里也没什么大好,就是离汪总裁近,可以随时就教。”
一边说着,一边又去另一个橱柜里拿出一个精致的小盒子在高黎面前打开。高黎一看,盒子里是码的整整齐齐的雪茄。
“这是哈瓦那雪茄,雪茄中的极品,据说英国首相丘吉尔可以一天不吃饭,但是不能一天没有雪茄。”周佛海拿起一根递给高黎,高黎摇头拒绝了。
“人生在世总要多尝试一些东西,这样就算死了也不可惜。”周佛海拿出一把银质的雪茄剪把雪茄的尾端剪开,又划了根洋火把雪茄点着,递到自己嘴边,浅浅地吸了一口,吐出淡淡的烟圈。
“你知道我去见汪精卫了?”高黎没有看周佛海。一边说话,一边低头把玩着手中的酒杯,看着琥珀色的酒液在水晶酒杯中晃动。
“他本来是让我和你一起谈的,我起不了那么早,就推了。”周佛海说着往沙发上一靠:“怎么样,同意坐这个联络官的位置了?我知道你一向不擅长拒绝别人,尤其是我们这位总裁。”
“总裁有命我自当遵从,而且和平运动本来就是我的责任,协助谈判也是责无旁贷。”高黎淡淡地道。
“这里没有其他人,这两扇门隔音也很好,所以你我说话也不用这么冠冕堂皇。”周佛海翘起二郎腿,语气里带着不屑:“人事即政治,汪精卫弄这么一个莫名其妙的联络处把你塞进来,无非是想告诉我这里还是他说了算,对于这一点我不打算否认,褚民谊是老改组派,梅祖峰是他的亲信加亲戚,赵夫子民国十六年武汉政校起就是他的班底,即便你不进来,谈判小组还是姓汪。……其实我们的汪总裁也是多虑了,我丝毫没有意愿要也没有能力去挑战他的地位,我知道他看我得了特工总部,又和影佐走的近,觉得我的风头太甚,其实特工总部是脏活,和日本人周旋是累活,这种脏活累活他自己不干,别人干了又怕抢了他的风头,真是好人难做啊!”
“虽是脏活累活,但是胜在有枪有钱啊,你不要忘了汪总裁当年没有斗过蒋委员长,就是输在没枪没钱。”高黎一句话就把问题的本质说穿了。
周佛海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随即叹了口气道:“我懂你的意思,可是自古做事的人没有不被猜忌的。76号在外面名声不好,我们的汪总裁爱惜羽毛,不愿意沾手,可是没有了76号又对付不了军统,用我们老家话说这就是既想吃,又怕烫。……其实现在和日本人的交涉也是这个意思,我们的汪总裁既想借着日本人的力量另起炉灶,又怕被人说成汉奸卖国贼,所以扭扭捏捏遮遮掩掩,其实事情都到这一步了,还有什么抹不开的。”周佛海说着欠了欠身,问高黎道:“你是专家,你告诉我如果没有蒋委员长点头,中日之间能不能有真正的和平?”
高黎摇了摇头。事实摆在那里,蒋介石手握中国几乎所有的精锐部队,又占有后方大片领土,在国际上也是中国的法定领导人,只要他不同意,所有的和平计划都是空头支票,除非日本人愿意无条件撤军。
“这一点其实你,我,汪总裁甚至包括日本人都知道。”周佛海撇了撇嘴:“和平运动不过是一只空瓶子,被吹出来只是方便大家装私货而已。汪总裁想借和平运动做一回鸡头,扫一扫被委员长长期压制的闷气,日本人想借和平运动逼一逼委员长,让他知道中国不光有他一个蒋介石……,”
“那你呢?”没等周佛海说完,高黎语带嘲讽地问道。
周佛海一愣,随即哈哈一笑,一手拍着沙发的扶手唱道:“我本是卧龙岗散淡的人,凭阴阳如反掌保定乾坤……。”
这两句西皮是京戏空城计里诸葛亮的唱词,周佛海摇头晃脑,唱的倒也颇为传神,唱完笑着指了指自己道:“我是红尘中人,功成名就、荣华富贵都是我想要的,倒是你,这么清清爽爽的一个人为什么要来上海趟这摊浑水,我在河内的时候曾经劝你买舟出海,这的确是我的肺腑之言,我了解你,和我们这些人不一样,你有你的志向和抱负,你是真心为中日和平而奔走的,只是现实残酷,你的种种谋划和努力都已经落空了,所以我还是那两个字劝你——离开。”
高黎冷冷一笑,道:“我又何尝不想离开,只是走的了吗?”
“有什么困难说出来听听,只要我能帮的上忙的一定帮你解决。”周佛海的口气很是诚恳。
高黎冷冷一笑道:“我不知道你是在装糊涂还是真糊涂,汪总裁在河内遭军统刺杀,有谣言说是我和军统勾连,透露了他的行踪,这事情到现在还不明不白,如果我就这样走了,不就坐实了我是军统特务的谣言,到时候恐怕我前脚上船,后脚就会被七十六号锄奸了。”
“不至于,不至于,”周佛海的头摇的跟拨浪鼓一样:“谣言止于智者,现在汪总裁不是也对你委以重任了吗?这就说明大家还是信任你的,你不要想太多,若是真要想走安全问题我给你打包票!”周佛海拍着胸脯说道。
高黎摇摇头没有说话,嘴角依旧挂着冷笑,一圈圈地晃动着酒杯,看着酒液在杯中转动,过了好一会儿,忽然抬起头,注视着周佛海,道:“日本驻香港领事馆一等秘书佐佐木是外务省有名的中国通,深得领事猪口的信赖和倚重,领事馆内的日常事务几乎都由他负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