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道亦有盗

天之下 三弦大天使

李景风道:“都是穷人,放过他们!”

老洪道:“刀把子自有分晓,你别瞎□□毛折腾!”

直花了两个时辰,马匪把村中搜刮一空,麦粮油银堆成一座小山。

饶刀把子问道:“就这些了?”

祈威道:“还没刮地皮,刮完兴许还会多些。”

饶刀把子道:“不用了。”说着看看村民,又问,“村里多少人丁?”

村长老实回道:“村里一千余人,老的小的三百多人。大爷,你把村庄都刮干净了,横竖都是饿死,何不杀了我们干净?”

饶刀把子把刀往地上一划,把那堆钱粮分成大小两份,约摸是七三开,他指着大份说道:“这些留着过冬,敷余了。”

说着指挥底下人搬运粮草,不一会便将那一小份银粮搬个精光。

老洪道:“瞧见没?刀把子有分寸。”

李景风心想,这不也是劫掠?就算有点良心,还是打劫。正想着,忽又问道:“那墙上写什么字?”说着打起亮掌,远远望去,说道,“好像是个图案。”老洪望去,只见远远的一堵墙,哪看得清楚上面有什么,于是骂道:“瞎□□毛乱讲!这又看得清了?”

李景风道:“是看不清,就觉得古怪而已。”

饶刀把子恰好策马回来,听到李景风这话,问道:“你说什么?”

李景风道:“瞧见那墙上不知画着什么图案呢。”

饶刀把子皱起眉头问:“你是看到哪去?”

李景风遥指了一间民房,饶刀把子道:“带我去看看。”

李景风策马前进,领着饶刀把子来到一间小屋外,指着一个用朱砂画上的鬼脸,笑道:“原来是个青面獠牙的鬼头。”

饶刀把子脸色凝重,道:“你眼力好,隔着这么远还能瞧见这拳头大小的图。”

李景风道:“这荒漠上没遮蔽,看得远。”

饶刀把子道:“这是沙鬼的标记,这村庄要完。”

李景风讶异问道:“沙鬼又是什么?”

“陇南的另一支马匪,不只刮地皮,还灭门屠户,不杀得精光不罢休。他们做了记号,要同行别染指。”

李景风道:“那还不提醒村民快逃?”

饶刀把子道:“人离乡难。人走得了,粮走不了,过不了冬。”

李景风急问:“那有什么办法?”

饶刀把子也不回话,策马回头,众马匪已经搬运妥当。饶刀把子道:“大伙走!”

李景风急道:“你总不能见死不救!这村子要被屠了,你以后就少个地方打秋风,刮粮油!得让他们逃走才是!”

饶刀把子闭目沉思,缓缓说道:“待会你别说话,我有分寸。你要乱开口,我就一刀劈了你!”

众人行出里余,饶刀把子忽然勒马,喊道:“老癞皮!你点五十人,跟生儿把这些东西搬回寨里!”

那老癞皮是山寨里头的五当家,年约五十,一身癞皮,满脸麻花,问道:“刀把子有事?这些粮油不够寨里过冬呢!”

饶刀把子脸色凝重,说道:“那村子被沙鬼做了记号。”

老赖皮惊道:“那群剥皮吞骨的沙鬼?”

饶刀把子道:“他们做了印记,不许别人插手。”他冷笑道,“不过村子咱们先劫了,算是结了怨。”

祈威道:“雁过拔毛,饶刀寨经过了自然要抽点粮税,以后狭路相逢,再来分个高低便是!”

“我们既然收了钱粮,就得保着人家。沙鬼短见,今日让他们屠一村,明日又屠一村,不用三两年,哪还有村庄给我们打饥荒?”饶刀把子举刀喊道,“要让他们晓得,陇南就只有一群马贼,就是咱们饶刀寨!”

众人听他喊得豪气,纷纷举起兵器响应。

饶长生道:“爹,我留下跟你一起打沙鬼!”

饶刀把子道:“你都没杀过人,打什么沙鬼?回寨里去!”

饶长生又要哀求,饶刀把子道:“寨里要有人主持,帮你癞皮叔去!”

饶长生见哀求不过,掉转马头,押着马队回寨里去了。

饶刀把子对李景风道:“你眼力好,帮我瞧瞧,他们从哪个方向来?”

李景风四处张望,说道:“这里不够高,看得不够远。”

饶刀把子指指一旁的小丘道:“你上那看。”

李景风往山丘走去,此时他身边无人,倒是逃走的好时机,可他挂念村庄安危,竟没想到这上头,在山丘上打了亮掌,极目远眺。

祈威拍马上前,走到饶刀把子身边,低声道:“你干了这好事也没人知道,戚风村的案子还是算你头上,何苦跟沙鬼两败俱伤?”

饶刀把子道:“沙鬼到处搜刮,身上肯定有粮油,打完这仗就等着过年了。”

祈威见首领心意已决,不再说话。过了会,李景风指着南方道:“那边有尘土,是他们?”

祈威跟饶刀把子上了山丘,顺着李景风指示方向望去,哪里有见着什么尘烟?祈威道:“你在胡说什么?”

饶刀把子知道李景风目力极佳,指着远处一座山丘道:“那边有座小山,我们到那埋伏。”

一行百余人快马奔了十余里,赶在沙鬼人马前抵达丘陵,祈威方看见远方尘土飞扬,似乎有大批人马赶来,这才相信李景风。

饶刀把子又问:“多少人马,看得清吗?”

李景风道:“前面有东西遮着,我得爬高点看。”

饶刀把子道:“我跟你上去瞧瞧。小心,别暴露了形迹。”

两人爬上丘陵,趴低了身子眺望。

“大概有一百多……两百人。”李景风老实道,“最少比我们多一倍。”他说完,见饶刀把子脸色凝重。他知饶刀把子正在为难,这次饶刀寨来了一百五十多人,只有妇女小孩留在寨中,算是倾巢而出,方才又分拨了五十人押送粮食回寨,余下的只有一百人。对方人数倍于己方,沙鬼恶名昭彰,想来非等闲之辈,硬碰硬,就算赢了,也必死伤惨重。

李景风忽然问道:“刀把子,你功夫很好吗?”他判断功夫的标准是沈未辰,虽然觉得饶刀把子不如小妹,但方才在村庄前展露那手插刀入地,看得出力气肯定很大。

饶刀把子一挑眉毛,道:“放武林道上,算不上好。”接着又看向远方沙鬼处,“不过放马贼里头,拔尖的。”

李景风道:“我有个办法,你琢磨一下可行不可行。”他指着丘陵当中的小路道,“我刚才看了,他们领头的走在最前面,两百人的队伍拖得老长。他们没料到埋伏,这条路两端高,中间低,我们埋伏在后面,等他们经过,我们一百多人排成人墙,把他们首尾阻断,你扑上去把他们首领杀了,或许能吓着他们撤退。”

饶刀把子哈哈大笑,说道:“原来是诸葛孔明驾临饶刀寨,我有眼不识泰山啊!”

李景风脸一红,道:“我就只是提个想法,行不行还不知道。”

饶刀把子道:“行得很!”

饶刀把子把祈威叫来,两人各领五十人,躲在丘陵隐蔽处,又等了一个多时辰,见着一张染着乌黑血渍的小鬼旗迎风飘立。那掌旗的前端还有一骑,装束整齐,马上挂着一柄□□,后方人马衣服上都有脏污,显然身份有别,然而个个都是雄赳赳,气昂昂,威风凛凛,杀气腾腾。

李景风就趴在饶刀把子身边,见到对方威势,一颗心几乎要跳出胸口,却见饶刀把子不住暗笑,疑惑问:“刀把子你笑什么?”

饶刀把子笑道:“原来是用枪的,那我就放心了!”

李景风不解其意。待沙鬼马队经过峡谷时,饶刀把子翻身上马,双脚一夹,纵马自高处一跃而出,两侧人马也同时纵马跃出,把路径遮断,将前端的十几骑跟余下沙鬼分隔开来。

那沙鬼首领还不知道发生何事,只见两侧天降神兵,正错愕间,又见一骑凌空飞来,一把鬼头刀半空中出鞘,阳光下明晃晃的甚是耀眼。沙鬼首领不及取枪,只得猛拉缰绳,那马直立起来,护住了身前。饶刀把子早已有备,这一刀并未挥实,反倒掉转马头,绕到侧面去砍首领。

那首领本以为他这一刀会劈在马上,这样他便能趁机取枪,飞身抽退后再来应敌,没料到他这刀只是虚招,见他绕过马身,作势欲砍。此刻取枪势必要放开缰绳,马蹄一旦落下,正面空门大露,他这一刀劈下自己就难闪避。也是他骑术精良,拉着缰绳掉转马身,又挡在饶刀把子面前。然而饶刀把子也在等他露出破绽,提刀纵马绕着首领不停打转,沙鬼首领只得跟着转,于是形成一匹人立的马儿不停原地打转,另一匹马又围着它转的景象,又是诡异,又是好笑。

若以距离论,首领的马是圆心,饶刀把子绕着它转,不易驾驭,然而首领的马却是人立,难以久持。这画面虽然好笑,实在凶险,饶刀把子一旦过快或过慢,没绕到首领侧面或者错过挥刀时机,那首领即刻便能以马挡刀,取枪还击。那首领也是苦不堪言,他双手拉着缰绳不敢放开,无法取枪,他要闪刀不难,取枪不难,放手更不难,难在放手同时要闪避这一刀,又要后退。

这僵持只是短短一会,后方杀声震天,双方人马已经对上。这胜负一瞬,端比谁的骑术精良,马力持久。沙鬼首领的马终究吃力,支撑不住,前蹄落下,它这一落下,首领中门大开,一道白光逼至眼前。他也真是个高手,身体向马侧翻落,于间不容发的一瞬避开这杀招,同时右手摸上枪杆。他虽被逼下马,只要枪还在,仍能一战。

然而饶刀把子这一刀仍是佯攻,刀势一转,不是砍人,也不是砍马。

他砍向那柄枪。

那是一柄精钢打造的枪,连枪身也是钢制,这一刀自是砍不断枪柄。但阻止了首领抽枪的动作。

首领尚未握稳枪杆,就被这一刀的力道所阻,一拉一扯之间,那枪把持不住,脱手飞出,那马也脱缰而走。

落马,失枪,饶刀把子没给首领捡枪的机会,仗恃优势,纵马逼向首领,快刀连砍,逼得首领连连后退,直退到山壁边上。饶刀把子大喝一声,双腿夹紧马肚,半边身子挂在马上,挥刀砍向首领胸口。这一次,不会是虚招了。

那首领双手上下一合,要使空手夺白刃的功夫,然而夹是夹住了,饶刀把子这一刀何等威势,又岂是他说夺就夺?“噗”的一声,被当胸斩成两截。

饶刀把子翻身下马,割了他首级,站立在马身上,高高举起,狂声吶喊,状若疯狂!

那嘶吼声在初雪过后的荒漠中回荡不止。

余下的沙鬼纷纷逃窜,留下了他们劫掠来的粮草辎重,足够饶家寨过个好年。然而饶家寨的人也不是没有损伤,在饶刀把子与首领纠缠的这段时间,他们死了三名弟兄,伤了十余名。虽然对照战果,这样的损伤是微不足道的,但李景风回到寨中,见他们家人哀哀哭泣时,仍是不忍。

“刀口上挣杵儿,生死由命。”饶刀把子道,“每趟出门,心里都有数。”

“为什么要当马贼?”李景风问道,“你功夫这么好,难道找不到活做?”

饶刀把子半晌不语,过了会,叹口气道:“你还不懂,世上没有处处周全的事,万般由命不由人。”说着又用力拍了李景风的肩膀,说道,“这次你是头功,我答应你一个条件,你想要什么,说吧!”

李景风道:“把剑还我,放我跟那名老人离开。”

饶刀把子道:“这是三个条件,而且我不能放你离开。”

李景风道:“我不会出卖你,也没人知道我来过这。”

饶刀把子静静看着李景风,缓缓道:“你没背着三百条性命,你不知道这一点险都不能冒。总之,你只能入伙,要不就继续关在这,你换个条件吧。”

“把那个老人放了。”李景风道,“我看寨主也是条好汉,这样折磨人有什么意思?”

饶刀把子摸了摸下巴,道:“跟我来。”

他拉着李景风来到牢房,一开门,臭味又扑鼻而来。他走向那老汉,伸手取下他口中的束缚,那老汉狂叫一声,张口便咬,饶刀把子哪能让他咬着,缩手避开。那老汉口中不停喃喃念着:“像……向儿、琪琪、小马……”李景风仔细一听,才知道他口中念叨的不是动物,而是人名,又见他神情惊慌,喊道,“妖怪!鬼!妖怪!波旬……是波旬!……妖怪啊!……啊……”说着抱头痛哭,看着自己双手,猛地大口咬下。李景风惊呼一声,饶刀把子出手如电,扣住他下巴,又把木棍塞回他嘴里绑实。

“我五年前见着他时,他已经疯了,把自己的手都给啃烂了。我砍掉了腐烂的手指,只保存下这些,为了让他保命,不得已把他囚禁起来。”

李景风讶异道:“那……老洪说他是为了逃跑……”这一想立刻明白,那是老洪骗他的,于是又问,“你认得他吗?”

饶刀把子摇摇头,道:“不认得,但他闯进山寨,就不能放他离开。”

李景风心想,连个疯子闯入山寨都不让离开,自己要离开饶家寨岂不是更难?一念至此,更泄了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