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道亦有盗

天之下 三弦大天使

李景风心中一惊,原来那老汉也与自己相同,逃亡未遂,这才受此酷刑。方才对饶刀把子的一点好感顿时消得无影无踪,怒道:“你们这样对待一个老人家,还是人吗?”

老洪也不理会他,嘻嘻笑道:“知道怕了?怕就乖乖纳投名状入伙!这里有吃有住,虽说安稳日子不长久,可过一天是一天,哪天出了意外,那也是命。”又道,“你别离了这屋子,要不,绑你去牢房受苦。”

李景风不知道他说的“投名状”是什么意思,径自躺到床上。他伤势未愈,全身疼痛,过不了多久又沉沉睡去。

到了晚上,听到敲门声音,一名少女端着碗面疙瘩进来,就放在地上,说道:“吃了吧。”她说完却不离开,仔细瞧着李景风,李景风被她瞧得不自在,问道:“你瞧什么?”

那少女道:“山寨里年轻人少,外人更少,我是特地来瞧瞧你。你都不知道我求了阿爹多久,阿爹才让我送这碗面疙瘩来。我叫白妞,你叫什么名字?”

李景风看她皮肤白皙,他听说过,北方女子多半高大肤白,于是回道:“我叫李景风。”

白妞显然对他甚是好奇,问道:“一个打三个,还杀了两个人,你是不是很厉害,学过功夫?”

李景风被这句话问得烦了,打从在福居馆遇上青城门人开始,就有人不停问他会不会功夫,怎么功夫这么好学吗?摇头道:“我就不懂,你们怎么个个都说我会功夫?我不会。”

白妞道:“我听叔叔们说你不肯入伙呢,怎么不跟我们一起?每天都有面疙瘩跟羊肉吃。”

李景风摇头道:“我来崆峒是想拜师学艺,加入铁剑银卫,不是当马匪的。”

白妞噘起嘴道:“铁剑银卫都是坏人,有什么好的。”

李景风讶异问道:“怎么说?”

白妞道:“爹跟娘都要我别随便出山寨,要是引来铁剑银卫,山寨的人都要死了。我们住在这好好的,他们发现了就要杀死我们,你说坏不坏?”

李景风心想,你们是马贼,遇到门派自然遭到剿灭,这哪里算坏了?但看她天真,也不戳破,反问:“你打小住这吗?”

白妞道:“没呢,小时候住在山下很远的地方,后来才搬上来的。”

李景风问道:“山下住得好好的,干嘛搬上山来?”

白妞皱眉道:“哪里好了。小时候常常挨饿,还记得有年冬天我生病,家里没柴火,半夜里差点冻死,爹爹把锄柄拆了,几件衣裳堆起来,把家里能烧的都烧光,娘抱着我,哭着问以后日子怎么过?第二天,爹就跟了饶刀把子,搬到山上来,这才安稳了。”

李景风听出她家人是被逼落草,他父母早亡,很早便自力更生,知道谋生不易,何况甘肃气候严寒,生活更是困难,不禁同情起来,问道:“你爹应该也是会武功的,怎么不去当护院?”

白妞道:“不知道,我没问过爹这个问题。你当过护院吗?”

李景风摇头道:“没呢。不过护院的日子也不好过,看人脸色。”

白妞道:“我九岁就搬到山寨来啦,山下的事情我知道得不多。你跟我讲些山下的故事?”

李景风道:“我是青城人,崆峒的故事说不来。”

白妞歪着头,“青城?好像听说过。你们那里的城是青色的吗?我最爱青色,想着可好看了。”

李景风道:“青城不是青色的,取名青城,是因为门派最早起源在青城山。”

白妞:“青城山在哪?”

李景风道:“在四川,可青城也不在青城山。”

白妞又问:“不在青城山,又在哪?”

李景风道:“重庆。”

白妞又道:“你这人怎么说话胡里胡涂的,又说青城起源青城山,又说在重庆,重庆又在哪?”

李景风本来想说在四川,觉得这一说更夹缠不清,于是道:“这说来话长,有时间慢慢说吧。”

白妞笑道:“好啊,你先吃面。”

她等李景风吃完面,这才收拾碗筷离开。过了会,老洪搬来李景风的行李跟棉被,李景风见衣服器物都在,只是谢孤白送的书却不见了。这下好,当初离别时送的银两、药物、书本、剑全都没了,他又想起小八嘱咐过书中有秘密,更是挂心。

之后都是白妞为他送饭,又缠着他问了许多事,李景风不是见多识广的人,常被问得支支吾吾,却也渐渐探听到山寨的事情。白妞不姓白,只是自小皮肤白嫩才被取了这个小名,她父亲祈威外号“插翅虎”,是山寨的三把手,当日大棚里骂他的那名胖大男子就是了。

等他伤势大好,已是十一月。李景风被困在这山寨近月,每日吃的尽是面疙瘩,只是羊肉、鸡肉变着花样,除了老洪来问是否愿意加入山寨,此外再无他事,当真闷出病来。

这日白妞喜孜孜地走来,喊道:“下雪啦!”李景风走到门口,果见天空飘起细雪。白妞噘着嘴道:“你几时要加入山寨,就可以出门陪我玩雪啦。”

这山寨中男丁都有工作,白妞正是爱玩的年纪,没人陪伴,每日都来纠缠他,这近月相处,两人也渐渐亲近。李景风道:“我是不会当马匪的。”

白妞噘起嘴,骂道:“死硬脾气!”说着跑了出去。

李景风估摸着伤势已经痊愈,该是伺机而走的时候,只是这山寨日夜有人把守,得怎么逃走还得细细考虑。他想起牢房里的老人,不觉心惊,只觉同情,遭受这等非人待遇,自己若是逃得出去,定要想办法救出这老人。他正想着,又听到敲门声,他道是白妞回来找他聊天,开了门竟是饶刀把子,不由得吃了一惊。

饶刀把子进了门,把本书放在桌上,说道:“这本书挺不错,写了不少九大家的轶事,你哪找来的?”

“朋友所著,赠与我旅途中打发时间的。”李景风没想到饶刀把子是特地来还书,而且还先看过了。

饶刀把子点点头,道:“这作者有才学,也是遍历九大家的人物,你怎么结识的?”

李景风不想说起青城之事,只说以前在客栈当店小二,与旅客结交。饶刀把子问起银两与剑,也说是认识了青城的富家子弟,知他要远行,赠为礼物。

饶刀把子转过话题,道:“山寨里储备不够,你伤势大好了,明日随我们干活去。”

李景风知道他们干的活便是打劫,惊道:“我不当马匪!”

饶刀把子道:“落草为寇本不是人人愿意,但你既然知道山寨位置,就不能放你出去。你体谅也罢,生气也罢,注定跟着咱们一路了。”

李景风道:“无论寨主怎么劝,我都不会答应的。”又道,“寨主既然不想泄密,何不将我杀了?”

饶刀把子道:“杀不能反抗的人,不是好汉。”

李景风道:“那折磨一名老人,便是好汉了?”

饶刀把子摸着自己的光头,道:“你说牢房里头那个?”

李景风怒道:“还有谁呢?老洪说,他是想逃走才被你这样折磨!”

饶刀把子点点头,道:“知道我这手段,你还敢逃?”

李景风道:“你救我一命,我不会出卖你,但寻着机会当然要逃!”

饶刀把子也不生气,反笑道:“真是个实心眼。好,我便直说了,明儿干活,山寨里高过马的男子都要出门,剩些女眷孩子在这,我放心不下你。要不,你去牢房屈就两天?”

李景风寻思,若是跟他们同行或许能趁隙逃走,于是道:“我跟你们去。”

饶刀把子说道:“你不会武功就能一怼三,兴许这才是你该干的行当。”说着拍拍李景风肩膀,扬长而去。

第二天一早便有人来催促李景风出门,他在房里关了许久,重见天日,感觉说不出的舒爽,又想到今天要去打劫,内心不免忐忑。老洪领了他去选坐骑,他举起双手问:“这镣铐还不能除去?”老洪摇头道:“等你入了伙才能放你,现在你还是个俘虏呢。”

只见几头庞然巨物,似马非马,比马还高大些,背上崎岖双峰,甚是古怪。他想起谢孤白写的书,提到甘肃一带有人以骆驼代替脚力,问了周围的人,果然是骆驼。这是他第一次见到骆驼,只觉得壮观。

他在马厩中找着自己的坐骑,许久未见,甚是怀念,正要上马,忽然腰间一痛,被人一脚踹倒在地,抬头看时,是饶刀把子的独子饶长生,他腰间正佩着初衷。

饶长生道:“畜生,这还是你的马吗?滚一边去!”

李景风起身拍拍衣服,说道:“这剑不是给你打家劫舍、滥杀无辜用的!”

饶长生举起初衷往李景风脸上砸去,李景风低头避开。饶长生这下用了全力,没想到李景风竟能避开,收不住势,身子一歪,昨日才下过一场小雪,地面湿滑,不留神一跤摔倒在地,甚是狼狈,不由得更是恼怒,起身便往李景风挥拳。李景风接连避开两拳,第三拳被打在脸上,顿时肿起一块。饶长生正要再打,只听旁边的人喊道:“少爷别打了,刀把子要到了!”这才住手。

过了会,饶刀把子来到,见李景风脸上肿了一块,皱起眉头问道:“怎么回事?”李景风只是不语,饶刀把子转过头看向其他马匪,问道:“谁打的?”

众人都不敢作声,饶长生道:“他想骑马,手脚不方便,摔了。”

饶刀把子问:“你打的”

饶长生不敢回话,饶刀把子又道:“问你话呢!”

饶长生这才点点头。

饶刀把子又问:“他身上有兵器?”

饶长生摇摇头。

饶刀把子道:“他没兵器,又没武功,你为什么打他?我平常教你的东西都拿去喂骆驼了?我怎么说的?”

饶长生道:“见刀兵,动生死。不会武,不动武。”

饶刀把子对着李景风道:“你过来。”

李景风走上前来,饶刀把子说道:“他打你一拳,你还他一拳。”李景风摇头道:“不用了。”

饶刀把子道:“你不打,我替你打。”

饶长生脸色一变,对李景风道:“你快打我,别让我爹动手!”

李景风见他本来趾高气昂的模样,这一下都化成恐惧,知道他家教甚严,若是让饶刀把子打这下,肯定很重,于是道:“我不打你,你把剑还我,便算两清。”

饶长生怒道:“休想!”说着举起拳头,往自己脸上猛挥一拳,直打得鼻血长流,随即翻身上马,怒道:“不欠你了!”

饶刀把子看向李景风,李景风摇摇头,示意不再追究,挑了一匹没人选的劣马,跟着马匪出了山寨。

对这名饶刀把子他是越来越捉摸不透,看来他处事公允,连自己儿子都不能恃强凌弱,又怎么干上马匪这行当?但他劫掠自己银两马匹是真,他自己也承认是马匪。可真是马匪,抓着自己却不杀,只是逼着自己入伙,这又是什么算计?

他一路想着,跟着马队前进,他前后左右都有人顾着,马匹又差,也无机会逃走。就这样走了一天,当天夜里打尖,老洪把铁链绑在他身上,另一端系在自己腰上,帐棚里挤了四五人,连腾挪都难,他找不着逃走的机会。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到第五天早上,这才见到一个小村庄。

白妞的父亲祈威一马当先,率领十余名马匪向前冲去,在村里横冲直撞,喊道:“荒山野地收成不好,饶刀寨子闹饥荒,还请乡亲帮衬一回!粮不嫌粗,油不嫌腻!不见刀兵,不伤人命!”

那一行人绕着村庄不住横冲直撞,撞翻器物,惊吓牲口,村里顿时乱成一团。饶刀把子一声呼啸,又有几十名马贼冲上前去,高举兵器,绕着村庄外围游走。

过了会,听到几声呼喊声,似乎有人在交手,饶刀把子策马上前,只听祈威喊道:“好乡亲,还请了护院保镖?!”

饶刀把子策马前行,一行人也跟着上去,李景风见村里站着七八人。各持兵器,围成了一个圆护在村前,神色甚是慌张。那几十名马匪左右兜转,绕着他们不住打转。

饶刀把子拨马在这几人面前走动,只待一声令下,众人便要冲上厮杀,他却不下令,纵身下马,走至那群护院面前问:“你们是村民请来的保镖?”

当中一名似是为首的点点头。

饶刀把子又问:“收了多少银两?”

那人回道:“二两银子。”

饶刀把子道:“把银子还给村民,滚你的蛋!”

那人道:“我们守了村子好一段日子……”

“日你娘!”饶刀把子骂道,“收了银子就要护他们周全,这才是保镖的行当!你要护这村庄,就拔剑!拔了剑,我敬你有侠气,刀口上挣杵儿,生死由命!”说着把一柄鬼头刀斜插入地,喝道,“想清楚了!开弓没有回头箭,拔刀没有不见血!”

他这鬼头刀未出鞘,随手一插,入地尺余,荒土地质坚硬,这手劲非比寻常,那些护院见了,个个心惊胆战,忙道:“还钱!还钱!”

那几人掏出银两还给村长,低头避开村民们含怨的怒目,牵马飞奔而去。保镖走了,村民顿失依靠,更不敢妄动,由得马匪搜刮村里财粮。李景风见他们神色凄楚,甚是不忍,正要拍马上前,又被老洪拦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