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叶想放弃了,实际上她就是放弃了,这是自己事业上的最后一点点牵挂,她不停的安慰自己:这没什么大不了的,铁打的医院流水的大夫,年轻人终究会替代老年人,你就是成了院长又能怎么样,只要一退休,立马人走茶凉,谁也不会记得你,有人缘以后看病说不定还能走后门,要是没有人缘,挂号预约一样都少不了,没有意义。她一遍遍的这么安慰自己,可越安慰,心里就越拧巴。后来她又换了个想法,女儿的爷爷奶奶过几年就老得动不了了,二妈这么多年也没有再回来,将来女儿结了婚有了孩子,自己可以帮忙带孩子啊!小家伙不管像谁她都喜欢,她都搂在怀里睡觉,送他上幼儿园,他是女儿的,也是自己的。
她这么想着想着,就觉得自己老了,她这么想着想着,高跟鞋,口红,漂亮的衣服就觉得不合适自己了,这么想着想着,她感觉自己好像白活了,这么想着想着,眼泪就流下来了!已经有些年头没哭过了,她自己想着,上一次哭还是女儿小时候,这些年,生生死死每天都看见,看得自己都烦了,她觉得都丧失了哭这个功能,不过做医生这些年,有句三句话她觉得很对,第一句,及时行乐。人的生命有多顽强就有多脆弱,有的人身中几十刀都不死,有的人,一颗花生就能要了他的命,谁都不知道自己是顽强的那一个还是脆弱的那一个?权当自己是脆弱的吧,想干什么就干,想吃什么就吃,万一哪天真的脆弱了呢?二,养儿要为防老,那就别说亲情多无私。她见过太多太多的老年人,有的人一老,就糊涂了,屎和尿都忘裤裆里拉,就像小孩子一样,做孩子的,伺候着家里的小的,伺候着医院里的老的,王叶看着看着,就觉得自己如果老了,肯定不麻烦女儿,她那么爱自己的女儿,怎么忍心呢?三,别拿麻烦人当面子。她当了太多年的医生,见了太多的人,有的人不排队,推门就进,脑袋上流着血,怀里抱着娃,这是真重,真的等不得,王叶不用想都知道这个人不能排队,等排到了,病就重了,都不用说,她带着病人做检查,带着病人不排队。有的人也不排队,推门就进,一进门嬉皮笑脸,张口就来,他是某某某的七姑,八姨二姐夫,这个某某某有的是王叶认识的,有的是听说过的,有的,压根听都没听过,她多看一眼都烦,多一眼都不想看,她有心爆粗口把这个轰出去,肯定得罪那个某某某,有心让那人留下来,下一个给他看,可得罪的是其他病人,他们都排在那些看不见头的队里,有的人也很急,有的人也很重,她曾亲眼见过一个脑出血的病人自己来看病,然后一声不吭的在门口排队,排了两个小时,王叶跑步去上厕所,正好看见了他,满脸通红,满头大汗,站都站不稳,不用说,肯定不轻,王叶赶紧给他看了,安排手术!真要等到排上了,估计这人也快没了。所以,她觉得要是给那些无关痛痒的熟人开了绿灯,她对不起剩下的所有病人,做医生这么多年,她觉得这种事最难,比心脏移植都难!
她觉得自己活得明白,觉得自己活得善良,可当她有机会在善良和权力面前二选一的时候,她却毫不犹豫的选择了后者!
她又遇到了让她最讨厌的事,当院长的事情泡汤已经让她足够失落了,一位以前的同学忽然打电话来说,有个熟人想要住院,床位太满,希望她能帮忙安排一下,她一听这话态度不太好,想直接拒绝,可想来想去,觉得拒绝有点不合适,至少应该问一下病人的情况。那人犹豫了半天,轻声说道:“情况不太好,肾衰!”
病是个严重的病,这样王叶就是走后门,心里还能舒服点。当天晚上,这人就登门拜访来了。原来医学院毕业后没几年,那同学就不做医生了,进了公司,成了领导,面色红润有光泽,上次同学聚会,就是他安排的,连吃带住带玩一周多,三十个同学,一文不取,人家全包。他一进来,两个个大的文件袋就摆在了王叶面前,牛皮纸的文件袋,王叶清楚,这么大的文件袋,香烟能装三条,鼓鼓囊囊,钱嘛,能装十万,轻轻松松。她又不抽烟,送来的,只能是钱了。可她又想了,无功不受禄,就为安排个住院?就给十万?她们医院的床位还没贵到那个地步啊,全中国的医院床位也没那么贵的啊!她有点心慌。
男人闲扯两句,主要就是感谢,说是自己的老板要来住院,麻烦王叶多多费心,这些小意思聊表心意而已。说要男人就走了,王叶盯着桌子上的两个信封,心里想,这个大佬到底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