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抱着孩子一路走,走了很久,来到一个不起眼的僻静巷子,居然将睡着的小男孩靠放在一旁的水泥地上。
地上还有未干的泥水,一下沾在小男孩的黄色毛绒衣上。
“对不起,对不起,真的对不起……”女人一直在流泪,眼眶通红,头发很乱,身上的衣服有些脏,她的语气和声音一时一个样,变化很奇怪,“对不起,儿子。”
明明说“对不起”时,语气充满愧疚和歉意,但“儿子”两个字,却又是浓烈的恨和恐惧。
将小男孩放下后,那个年轻的母亲仿佛逃命般撒腿就跑,可每一次回头,她的眼睛里是一种说不出的癫狂、歉意和痛苦。
费圆圆有记忆以来,接触过最多的是怪物和阿飘,其次就是游戏里的玩家。
她还从来没见到过这样复杂的目光。
这到底是发生什么事了?
把儿子扔了就跑??
费圆圆叫唤了几声,那女人像根本听不见似的,眨眼间就跑没影了,好像在逃避瘟疫。
走上前蹲下,小男孩还歪着脑袋睡得很熟,睫毛又长又翘,长大了一定是个美人。
像个怪姐姐一样看了不到五秒钟,小男孩打着哈欠醒过来,一睁眼被眼前的费圆圆被吓了一大跳。
他跌跌撞撞爬起来,手扶着墙往角落紧张地退:“你……你怎么在这里?”
“哈?你认识我啊?”费圆圆蹲下来,伸手轻轻帮他抹身上的泥水。
就在她准备去拍屁股时,小男孩扭捏地躲开,脸颊绯红:“别碰爷。”
“……”这什么情况?
这熟悉的语气,这熟悉的口癖,再猜不出就实属过分了。
费圆圆浑身一颤,难以置信地试探道:“你是……甚哥?”
“不是!”小男孩红着脸,气鼓鼓反驳。
“甚哥,你说谎的样子也好逊哦,一眼就被人看穿那种。”费圆圆笑着伸手去抱他,缩小不少的白亦甚就像个漂亮的娃娃,被她双手壁咚挡住退路。
他扭动了两下,挣开费圆圆的拥抱,靠在墙上不耐烦地嘟着嘴。
虽然内里是白亦甚,可那小孩子的稚气是没办法消除的,费圆圆越看越好玩,看着看着又想上手。
缩小版白亦甚凶巴巴地看着她,这样子太可爱了,一点威信都没有。
费圆圆甚至觉得他奶凶奶凶的,心都要化了。
“费圆圆,你正常点。”白亦甚伸出手指,戳了戳她的手臂,不爽警告。
“我很正常啊,”费圆圆的眼睛瞟过眼前的小巷子,问,“这是什么地方?你怎么变成小孩了?”
“这就是一个梦。”
“啊??”突然想起正事的费圆圆,惊醒,“我就快超过时限了,我不会已经死了、任务失败了吧?”
“你睡过觉吗?”
“没有,才没有!”费圆圆马上否定,“我刚才跑去找你,一进房间就遇到那个绿眼怪物,莫名其妙就来了这个地方。”
“我是问,你以前睡过觉吧?”白亦甚耐着性子问,“有时候做了很多梦,其实只过去了一两分钟,你现在不一定死了。”
费圆圆抹汗:“那就好,但是话说回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是那个绿眼睛诅咒怪干的?”
“……”白亦甚没说话,要不是看他睁着眼睛,费圆圆甚至会怀疑他睡着了。
“甚哥?”
“等事情结束了,应该梦也醒了。”
“事情?什么事情?”
白亦甚突然变得尤其话少,比他们第一天见面还要沉默寡言,无论费圆圆问什么,他都不会多说一个字,好像在静静地等待什么。
他靠墙坐下,刚清理干净的灰尘又沾了一身。
费圆圆觉着他这小身板坐在地上怪可怜的,一下勾动了恻隐之心,赶紧把自己外套脱下来给他铺在地上。
“你要在这里等什么吗?”
他没说话,点了点头。
过了一个多小时,刚才那个疯疯癫癫走远的女人回来了,她的身后跟着一个眼眶通红的男人。
在那一瞬间,费圆圆好像知道了什么不得了的信息。
那个男人和刚才的女人似乎是夫妻,男人的眼睛,女人的鼻子和脸……
组合起来,不就是白亦甚吗?!
难道这两个人不止是梦里捏造的人物?
费圆圆退到角落,她发现自己果然是无法被看见的,他们只看得见白亦甚。
“对不起,小亦,吓坏了吧?”男人将白亦甚抱起来,手掌轻轻地拍着他的脑袋,“对不起,妈妈不是故意的,别生她的气好吗?她生病了,她生病了才会……”
说到最后,男人眼眶通红,一个字都说不下去,结实的手臂一把揽住缩小版的白亦甚和自己的妻子。
男人看起来好像很疼白亦甚,可他的眼神和颤抖的手臂,出卖了他的内心。
他在恐惧。
费圆圆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大着胆子走到一家三口的背后。
反正他们也看不见她……
咦???
费圆圆本来想逗白亦甚玩,可她竟然看见那张稚嫩的脸上,好像有泪痕。
难怪他一直用小手挡着眼睛。
“爷没哭!”白亦甚一对上她的眼神,怒道,“是这个时间段的爷在哭,不是我在哭!”
这个时间段……的白亦甚?
也就是说,这不是一个胡编乱造、天马行空的梦境,而是……一段回忆?
白亦甚曾经差点被自己的妈妈扔掉?
为什么?
刚才他的父亲一直说母亲病了……
到底是怎么回事?
“甚哥,你这个样子……呜呜呜,好可爱啊,”费圆圆站在父亲的身后,压根不说他哭的事情,用手指戳着他肉嘟嘟的脸颊,“要是可以用手机拍下来做纪念就好了,好可爱好可爱啊!”
无论费圆圆怎么尖叫,跟前的两个大人都注意不到她的存在,甚至白亦甚说的话也像被他们自动脑补成了正常的话语,并未有任何惊讶和意外。
忽然,眼前的画面变了,肉嘟嘟的白亦甚变成了十几岁的少年。
这时候他就比她还高了,费圆圆不服气地走上前,站在他身边蹦了蹦:“你吃激素了吧?怎么长这么快??”
“爷这是天生的。”白亦甚瞥了她一眼,动作和他长大后的习惯一模一样,总是喜欢抱着双臂。
似乎永远都不喜和人亲近,拒人于千里之外。
身旁突然变得热闹起来,费圆圆看见他们在一个巨大的广场前,广场的正前方有一片极为壮观的建筑物。
层层叠起的高楼大厦,在阳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光。
在入口附近有不少人探头探脑,可真正通往那片建筑物入口的地方,却没几个人。
白亦甚瞥了眼那处穿着统一制服的地方,眼神在顷刻间变得坚定,在他转身要上去时,手腕被人轻轻拉住了。
“甚哥,那是什么地方?”费圆圆从来没见过,也没有因为那里刺激起任何相关的记忆,“你先别急着过去啊。”
白亦甚盯着那个入口,难得地露出了一丝淡淡的笑,“那是一个很特别的地方。”
“真的?”费圆圆拿不定主意,可白亦甚这么说,勾起了她很大的好奇。
“你想去吗?”他伸出手,在阳光下,那少年的脸庞和她记忆中的白亦甚彻底重叠在一起。
那是她从来没见过的灿烂笑容,好像寻找到了生命的救赎,明白了自己活下去的意义,让阴暗潮湿的日子在瞬间变得豁然开朗的一瞬间。
“你和我一起去?”费圆圆瞟了眼那栋陌生的大楼,直觉没有给她拉响危机的警报,对她来说,那只是个特别又未知的地方。
如果白亦甚想去,她陪他去也无妨。
那张对她微笑的脸,笑容逐渐沉下、消失,眉宇又像以前那样紧皱,好像如梦初醒,被打入可怕的现实里,让他恢复了清醒。
伸出手的颤抖着准备收回,仿佛是在逃避他刚才给出的邀请。
费圆圆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伸出手拉住他:“甚哥,你别想扔下我一个跑啊。”
“小亦!”
人群里响起熟悉的声音。
在听到的一瞬,费圆圆看见白亦甚的眼底溢出惊恐。
没错,是惊恐。
在费圆圆的心里,她很难想象白亦甚会怕什么……这么一个实力强大,天生就能让别人害怕和恐惧的人……他会怕什么呢?
要不是亲眼所见,费圆圆也无法相信,他害怕的居然是自己的家人。
母亲流着眼泪想要冲过来拉住他,父亲搀扶着走路不稳的母亲,两人眼睛里满是血丝,眼眶浮肿,明明应该是明艳、漂亮的长相,却像被什么摧残过,看起来憔悴不堪。
白亦甚像是在逃,他毫不犹豫冲进了通往那群大楼的入口,头也不回地朝着前方狂奔。
但他的父母,被门口的人拦了下来,无论他们怎么尖叫嘶吼,白亦甚始终没有回头。
“甚哥!”费圆圆来不及跟上,追了两步大声地叫住他。
发力的脚步忽得停下,白亦甚像是害怕而不敢回头,却在听到她的声音后,还是忍不住停下脚步,朝她看了过去。
就在她站着的后方,刚才还和穿着制服的人争执的父母,突然停了下来,眼神仿佛是在祈求又充斥着浓烈的歉意。
白亦甚的视线不自觉停在父母流泪的脸上,思绪变得混沌沉重,好像世界正在垮塌……呼吸也变得越来越难受。
母亲想要靠近他,可是穿着制服的人员将她拦在出口,不允许她踏足到界限内一步。
她的手上拽着一个毛绒小熊,小熊的心口有个让费圆圆眼熟的东西。
是很久以前她在游戏里捡到过的小仓鼠挂件,那个毛绒小熊她也曾经在白亦甚家里的c位看到过。
白亦甚不肯过去,母亲流着眼泪无声地哭泣,最后像是把一切都赌在这个小熊上,将它轻轻扔了出去。
本没打算去接,但双手好像有了自己的主张,白亦甚下意识往回退了几步,手掌在抓住毛绒小熊软乎乎的皮毛时,心口好像被什么刺了一下,在心底尘封多年的难受情绪差一点就要失控。
“甚哥,”费圆圆笑着跑上前,伸手挽住他的手,“你要进去吗?我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