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老丈气喘吁吁的将棺木严丝合缝的合上,动作小心的从一旁的布包里取出数个一尺余长的骨钉来,一下一下的锤进棺木里。
“还愣着干什么?”他一边喘着气一边呵斥一旁站着的妇人,“还不把那盆子端过来!”
那老妇人被吼得一抖,连忙颤着手将满满一盆黑狗血端了过去,递给陈老丈。
陈老丈朝棺木啐了一口,抬起木盆来将满盆的黑狗血都泼在了棺身上,棺木立即便肉眼可见的震颤起来,时不时发出女子痛苦绝望的尖叫声来。
老妇人早已吓得瘫倒在地,陈老丈却阴狠着脸,拿过一边的黄纸仔细读了起来。
“……挟怨灵尸身,以桃木棺封之,定以碎魂钉,泼黑狗血,再封以手书符咒……”
“只要再贴上这符咒就成了。”他拿起一旁被精细包了好几层的符咒,如释重负的松了一口气。
他费尽心力花了许多银钱才弄到的这法子,终于能将此事了解了。
休怪我们无情,是你死了也不安生,非要来折磨我们。
他看向棺木,正要将手中的符咒钉在棺身,身后的木门却突然被人一脚踹开。
哐啷一声,夜风从门口灌了进来,木门被刚刚那一脚踹的摇摇欲坠,姜听白提着流霜剑,先上前一剑挑飞了他手中拿着的东西。
剑尖又稳稳的移向了他的喉间,姜听白扬了扬眉示意道:“不管你想干什么,都给我先停下来。”
陈老丈被明晃晃的剑光吓得脸色煞白,连忙举起手来:“您是不是误会了什么,我这是在对付恶鬼,这恶鬼要害我们啊!”
“你胡说!!”
她还没来得及说话,这家的小男孩就从她身后冲了出来,指着陈老丈大声喊道。
她若有所觉的回了眼,看到容淮也已经回来了,正站在院内的天井处,眼神很柔和的看着她。
月光照着他隽秀的侧脸,他却并不给那轮明月分些许的注意力,只是目光专注的看着她执剑而立,明艳凛冽,明明平常开心时弯起来的眼睛就像只毛茸茸毫无杀伤力的小动物,但此时神情却冷清果决,像……
非要打个比方的话,就像属于她的那柄流霜剑,温柔而又坚定,以和风细雨之态破眼前世间一切脏污魍魉。
月色皎皎,夜景霜重,中庭白树栖鸦,冷露哭湿桂花,都不如她方才反手挥剑时那一瞬的眼波泠然。
容淮轻轻扬了扬眉,不去管此刻院内凡俗闹闹哄哄哭天喊地,只是含了笑意继续看她。
他想要让自己学会,如何倾慕一轮明月,却不试图将她摘下。
小男孩狠狠抹了一把自己的眼泪。
哭泣是人类的本能,从降生到这世上的那一刻起便熟练运用,然而短暂又突然的成长过后,小孩子总会明白哭泣并不能帮他解决所有麻烦。
他于是咽下喉咙里泛起的酸楚,忍着哭腔道:“是你们……是我爹,我奶奶,和你……杀了我娘!”
陈老丈一惊,险些从地上跳起来,口不择言的骂道:“住嘴!你胡说些甚么呢!”
“我没有胡说!”
小男孩拿出之前想都不敢想的勇气大喊,去反抗家中积威深重的祖父。
他虽然只有六岁,性子也被养的内向,但却是个聪明的小孩,知道此时此刻该如何为自己的母亲鸣冤,便转身朝着姜听白容淮的方向跪了下去,又抹了一把眼泪开口道:
“哥哥姐姐不是,两位仙人,根本就没有什么姑获鸟要来抓我,他们是为了让我娘魂飞魄散。”
姜听白已经收了剑,去和容淮站在一起,看到眼前小豆丁一般的孩子声嘶力竭的哭诉,不自觉的喉头有点哽,说不出话来。
容淮轻轻地拉住了她的手。
他没有回过头来,手上的动作极其温柔,温热的手指扣着她的掌心。他微微俯下身去,开口说道:“发生了什么,说出来。”
他的声线一如往常般清朗平静,正是这种平静,让小男孩慢慢一直在发着抖的身体也平复下来。
“我爹一直对我娘很坏,平时总是骂她,喝了酒还打她。”
他努力让自己的小脑袋冷静下来,尽量流利的叙述出发生在他身上的事情。
“有一天,我爹把一个唱戏的女人带回了家,我娘生气了和他吵架,结果却被我爹赶出了家,爷爷也没有拦。”
“我娘无处可去,就去村里最北头没人住的草房子里过夜。”
小男孩说到这嗓子都哑了起来,小脸皱成一团,压不下喉咙里喷薄而上的酸楚。
“我实在太想我娘了,家里爹爹也不理我,我就半夜偷偷跑出去找她。”
“我害怕我娘不跟我回家,我就就骗她说爹爹领回来的女人打我,要她回家来护着我。”
“我我错了。”
他终于忍不下去,捂着脸大哭起来。
姜听白听到这里,忍不住慢慢别过眼去,小园角落里葡萄架上的藤蔓弯弯绕绕,缠得十分紧实,一看就知道种苗的人花了极大的心力。
她已经能想象出这件事情的大致脉络。
这个小男孩的娘亲,卖豆花的阿婆口里的“陈家媳妇”,一个普普通通的农家妇人。她承受着一些对于世间女子来说似乎很寻常的痛苦——丈夫的拳脚打骂,公婆的漠视冷待,从早干到晚也没个休止的家务农活。
她一直都很好的忍受着,小心翼翼在这个家中生活,包揽一切能看到的活计,养育孩子,伺候公婆,挑水耕田,蓄养家畜,将一方不大的院落打理的井井有条,甚至很有心的仔细架了葡萄架,种了樱桃木。
直到被丈夫赶出家门,她都在忍耐着,无助又可怜的缩在破败无人的茅草屋里,等着公婆发发善心将她接回去。
因为她无处可去,因为每一个人都告诉她丈夫就是她的天,无论打骂还是冷眼,给她什么就该受着什么。她就是那株被她亲手绕在木架上的葡萄藤,离了夫家一阵风都能把她吹散。
然而,当她的孩子夜半嚎哭着跑来她面前,向她哭诉自己被欺负时,她忍不下去了。
“……那天晚上,我娘她闯进屋子,和我爹吵起来了,他们声音特别大,我想进去…但门锁住了,我只能一直不停的敲门,喊爷爷奶奶救救我娘,可是没有,没有人理我…”
小男孩抽抽噎噎的,死死地攥着手,掌心快要掐出血来。
“……后半夜,房里就没声了。爷爷把我赶进了另一间房里不让我出去,我透过门缝,看见他们抬着……我娘,被用草席子卷着,从门口出去了…”
他的娘亲就这么静悄悄的死了,还没家里一头牲畜死时的动静大。
死时满心不平,死后便化为厉鬼,夜夜在害死自己的凶手床前显形,将杀害发妻后还高枕无忧的男人吓出了疯病。
但即便已经成了厉鬼,也放心不下自己唯一的孩子,因此得以让陈老丈得了机会,将当初草草埋下的尸身挖回来,取了阴毒的法子想让她魂飞魄散,永不得入轮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