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听白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心里此刻在想些什么,只是无意识的,又拿起一片红叶。
她有意先看了看落款,是崇安二十年,冬。
匣子里赤霜叶的摆放原本应该是按时间来摆的,只是她今日收拾行李时匆忙,动作间不小心倾倒了匣身,因此红叶便乱了顺序。
……只是随手取的两片红叶,这中间,就隔了两载春秋。
“…南越的冬日与大盛颇为不同,不见雨雪,只是湿冷难耐。随行的人都私下叫苦不迭,只是不敢在我面前显露,其实他们不知道,我也不喜欢这气候,因此每日要比平常多饮许多杯热茶,以此去去湿气。
今日于南越皇宫饮宴,无意中瞧见殿内安放了数个水瓮,瓮内养了莲花,是未曾见过的种类,花瓣的首尾两处颜色不一,淡匀浅抹,听人介绍是叫作胭脂塔。也不知是如何养的。在冬天也能盛放。
一同的礼部官员为家中幼妹专程去讨了种子,想回去以后植在自家庭院里,也分给我少许,我本想拒绝,又想到或许你会喜欢,说来也有些玩笑……总之是留下了,若能顺利返回盛京,便着下人丢进池子里,由它自己长吧。”
姜听白伸手将灯盏捻亮了一些,又仔细读了一遍。
……南越,这是顾言昭身在南越时写的。
她一边读着红叶上看起来平静安宁的字行,一边忍不住分神去想,崇安二十年那个去国离乡,远赴敌国的少年使臣,是如何在群狼环伺朝不保夕的时日里,从容铺纸提笔,给一个不可能回信的人,写一封无人读的书信。
他不讲处境如何艰难,肩上责任如何重大,心中愁苦如何抒发,他只是风轻云淡的,平和而又温柔的,写一写在敌国王庭遇到的一株莲花。
姜听白不禁闭了闭眼。
也许那场南越皇宫的宴席上便埋伏着暗卫修士,只等南越大皇一声令下便要将敌国来使斩杀,也许那场宴席上杯酒藏锋,斟饮间一来一往便是风云变幻夺城掠地。然而那位年少病弱的使臣,三言两语间夺定乾坤,和风细雨下力破万钧,言毕满座皆惊,他举金杯,从容饮下。
那一刻,他看向殿角,不在意席间人皆静默。
他想的是,那个年少相识的姑娘,会不会喜欢这株莲花。
姜听白又拿起一枚红叶。
落款是崇安二十四年,秋。
“……我试了许多次,可盛京城中总是种不活赤霜。
于是只好时常遣人去云中摘,再施以秘法千里迢迢的送回来,虽然用起来尚可,但总是不如从前在书院,我推开窗便能摘下一枚。
只是这样,云中当地的百姓之间恐会有传闻,有身份不明的肆采摘赤霜叶运去盛京,实在蹊跷。如果真有这样的传闻,想必你也会听到?
这几日盛京天气转凉,不知云中如何,想起你曾经抱怨秋日天气阴晴不定,让你穿错了衣服着了风寒,如今长大了,应该也不会再犯这种迷糊。
更响三声,行笔至此,望加衣加餐。”
姜听白放下手中的红叶,慢慢的,趴在了桌子上。
当时玩游戏时,流水折叶的活动,她做了将近一年。
她只把那个活动当树洞,因此什么不好跟人讲的废话都在那里写出来,因为收到的回信总是文绉绉的,她还赞扬了一番游戏设置的沉浸式体验,有时也会专门将自己的烦恼写的更符合游戏背景一点。
直到收到那枚玉坠,她以为是活动下线,于是也没有再放在心上。
但是有人放在心上。
隔断红尘三十里,白云红叶两悠悠。
姜听白低下眼,迷蒙烛火里她眼眸有几分水意氤氲,她翻过一枚红叶,在背面用指尖轻轻触碰,一字一字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