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出口也觉得好蠢,一股浓浓的廉价心理咨询的味道。
姜听白偷偷损了一下自己。
隔着一堵墙,顾言昭却停手搁下笔。
他偏过头去,压抑着极轻的低咳了几声,然后慢慢的,仰头靠在椅背上。
……如果回答没有,是不是会显得很无趣?
灰暗贫寒的幼年,柔弱美丽的母亲在他身边垂泪,用熬夜做出来的绣活换来的一点稀粥和铜钱,却又被邻居的恶霸抢走。
生死不知的父亲,在某一个晚上被用草席子卷着寥寥草草的扔在门口,垂下来的那只手臂,都是青黑发紫的。
一场不计后果的缘分,一段不合所谓宗法礼教的婚事,一件像是在话本里才会发生的才子佳人的戏码,终究在凉薄世事,高门权柄下支离破碎。
有珍贵的画面吗?或许有,他努力在找。
……母亲支着病体,靠在摇摇欲坠的木凳上,从压在箱底的匣子里取出一支与整间茅草屋都格格不入的紫玉簪来,抬手簪在发间,回过头来笑着问还是稚童的他合不合适。
尽管病入膏肓,那一刻她眼底光辉,仍然有如惊鸿宴上,衔金咽玉的佳人。
……但是,这画面并不珍贵。
因为在第二天天还未亮时,母亲就合了眼。
这对他而言就仿佛精细制作的碧梗粥里掺了砂石,再如何好的回忆,一旦知晓了背后痛楚难言的真相,便不会让人再愿去回想了。
所以,在他的记忆里,珍贵的画面……
其实是有的。
他侧眼看着墙壁,慢慢开口:“有一个。”
姜听白睁大眼睛。
她等了好一会,又不敢出声催促,以为他并不想回答这个问题,都已经打算放弃了。
“你想跟我分享一下吗?”
“…好啊。”顾言昭抬起手来挡在眼睛上,只露出眼下那一点泪痣盈盈,声音很低。
他该如何描摹如何言说,那年南国春半,山色如娥,东风逐红叶随流水而来,便吹散眉间一点春皱。
“十四岁那年,我认识了一个人。”他说的很慢,像是在组织语言,“但我没有见过她的模样,也不知道她的名字。”
不知道模样,也不知道名字,那是怎么认识的?蒙着面?
姜听白缩在被子里,一面听一面想。
十三岁的顾言昭,那时他在做什么呢。是在读书做赋,寒窗临帖,还是年少春衫,骑马斜桥。
“她是个很……奇怪的人。”顾言昭半合着眼,润泽淡色的唇角确实弯着的,夜色灯火里神情温柔的不可思议。
“每天都生机勃勃,开心时也好,难过时也好,都像一只……探头探脑,欢天喜地的鸟儿。”他打着无厘头的比喻,自己也觉得荒唐,轻声笑起来。
他从她字里行间,如同透过狭缝惊掠桃源盛景,窥见她热烈又坦荡,可爱又真诚。
更因为不知道名姓,不知晓面容,才更让他觉得安全,得以放纵那一点点沉溺。
“其实……是有过一次见面的机会的。”
“我因故要离开那个地方,因此准备了一份礼物。”顾言昭微微低下眼,看向自己的右手,手指指节处依稀还有打磨玉器留下的伤痕,“但是因为一些原因,我提前走了,没能亲手将东西交给她,只是留在了那里。”
“啊?”姜听白听得专心,下意识脱口而出问道,“所以没有见到面吗?”
顾言昭抬起手,在墙上轻轻点了点。
“没有。”他听她疑问得颇真心实意,觉得十分有趣,“但我看到她了。”
那日东林来的大儒讲学,有意从学堂中挑一名收为弟子,便是再倨傲骄纵的世家子弟也趋之如骛,他没法提前离开,只能耐着性子答完大儒的问话,才急匆匆的扔下书跑上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