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身体开始不舒服，时常心跳很快，她怕父母和工厂里人知道，就借了我医保卡去医院看病。她得到了一个消息，因为肥胖，她心脏变形，如果不做手术，随时可能因为心脏病发作去世。医生给她开了地高|辛片，暂时缓解症状。”

顾言琛问：“关于这些，有检查结果吗？”

陶雅摇头：“是周颖颖自己去，我没看到什么检查结果。那家医院不算很大，但是离工厂相对较近。她说医生希望她住院，她拒绝了，只拿了一些药回来。”

之前顾言琛也曾经试图让白梦找到当时医生，但是医院并没有完全电子化，时隔久远，病历丢失，他们除了肯定医院开过药，并没有得到其他信息。

听到这里，同在审问陆英有些质疑：“你意思不会是说，周颖颖就是心脏病发死吧？”

案子查到这里，他不愿意相信这种简单巧合结局。

可是这样可能性又和他们侦查之中很多细节对应了。

血液里地高|辛，心脏病，死亡。

陶雅抬头眼睫轻眨道：“请听我说下去，事情并不是那么简单。”

她继续讲述这个故事。

“周颖颖开始想要做手术，可是她知道家里没有那么多钱，而且她病如果被工厂知道，会被辞退。那个手术需要至少20万元，即便请来专家，成功率也只有百分之十。”

“事情发生在她22岁阴历生日。在我们老家习俗，都是只过阴历。只有我和她在秘密基地里，我给她买了一小块蛋糕，到最后我们只点了一根蜡烛，点着了以后，我才发现，只有小小扭曲火光，这在生日并不吉利。”

“周颖颖终于正视了她可能会不久于人世这件事。她感慨，自己短短人生如此渺小卑微，她父母还活着，那些欺负人工友还会好好活着，世界上不会有什么变化，唯独可能会少了她。我们聊着天，对那些人，对那些事，心里有着愤怒。当时，我们想了一个计划……”

说到这里，陶雅眼睛红了起来，不知是因为悲伤，还是因为恨意。

她说出了真相：“我们决定，利用她死亡。报复那些人。”

说到这里，陶雅仿佛感觉自己又回到了那一间阴暗储藏室。

周颖颖躺在地上，呼吸心跳全无。

孙雨诗瘫倒在不远处，因为失手杀人崩溃大哭，另外一位少女也完全不知所措。

她那时候面对着好友尸体，深吸一口气站了出来：“冷静，孙雨诗，你必须冷静下来，我有方法，能够改变这一切。没有人会知道你杀了人。”

孙雨诗止住了哭泣，抬起头茫然看向她。

她开口道：“我们可以把其他人叫下来，让她们以为是自己杀害了周颖颖。”

她这么说着，身体战栗，声音仿佛不是自己。

这是她早就制定好计划。

周颖颖死亡仿佛是一个拐点。

一切会由此改变。

审问室里，陶雅承认：“我是利用了她死亡，也利用了她尸体，我给孙雨诗出了主意，为了让她相信我，我对着尸体刺下了第一刀，然后我叫了其他女孩下楼。”

说完这些，陶雅抬头看向警察们。

她讲述了一个完全不同故事。

整个事件变得像是罗生门一般。

观察室里，所有人都沉默了。

白梦从陶雅表情里看不出这究竟是真实，还是她编造谎言。

但是她回忆着孙雨诗所说话，她记得孙雨诗说，只有那一晚，周颖颖像是疯了一样地反抗她，她们才扭打在了一起。

顾言琛道：“有什么能够证明你说这些事？”

陶雅道：“我有视频。”

她顿了一下说，“是周颖颖生前录下录像，原件随着我旧手机遗失了，但是有一段剪辑视频，我加了密码，放在云端了，如果你们给我手机，我可以找出来，给你们看。证明我说是实话。”

白梦急忙起身，去拿了陶雅手机，她把手机外连到了警方观察室里面电脑上，做了个简单投屏。

隔着一层证物袋，陶雅操作着老式手机，她从一个程序进入，输入了几层密码，进入了一个云空间，随后又解码打开。

那个文件夹一打开，所有人都看向屏幕上。

首先看到，是放在里面照片。

那些照片很多，一共十二张。

那是女工和尸体分别合影。

每个女工手拿着刀，刺向周颖颖尸体背部。

背上伤口从一道逐渐增多。

在阴暗储藏室里，那些女孩子们脸色苍白，表情各异，有麻木，有痛苦，有哭泣，有害怕。

就是这些照片，永远改变了她们人生。

陶雅道：“周颖颖和孙雨诗打斗录像，我也录下来了，都在里面。”

最后她点开了最长那一段录像。

一位胖胖样貌普通年轻女孩出现在了屏幕上。

所有人都一眼认出了，她就是这一案死者周颖颖。

就在之前，沈君辞看到过她照片，看到过她尸体，此时却看到了她影像，这给人一种不真实感。

视频背景是黑，看不到一丝光亮，只有周颖颖面前点了一个小小蜡烛，映照着她脸。

陶雅声音从外面传来：“说点什么吧，毕竟是二十二岁生日。”

周颖颖顿了一下：“应该说什么呢？”

她看向镜头，停顿了几秒钟才开口：“我从小就是个胖子，我非常普通，长得不好看，学习成绩也不好，我家里没钱，爸妈经常骂我，我能够感觉到，他们不爱我。哥哥也看不起我。在学校里，我过得平庸，我从来没有谈过恋爱，我觉得自己太不合群，就努力笑着。我希望别人包容我，希望自己也能够被爱着。”

“我胆小，懦弱，这人生二十来年，都在看着别人眼色行事。”

“我曾经以为，成年了，就可以有自己生活，一切就会变得很美好，可是等我长大了，发现并不是这样。一过了二十岁，我爸妈就把我当做一只成熟了，待宰猪，如果不是在这家工厂里，有着不错薪水，我早就被逼着嫁人了。”

“而孙雨诗，还有那些工友，又在不停地欺负着我。”

“我感觉，自己身处在炼狱之中，而这地狱，是周围人外加在我身上，无论是路人，父母，亲戚，同事，领导……因为我胖，因为我丑，因为我不能如她们所愿，因为我看起来好欺负，大家都是人，我却成为了他们欺负对象，发泄对象。从来没有人考虑过我感受。”

陶雅在一旁开导她：“你说也不尽然，你看我，不也是经历过这些，但是我挺过来了。一切就会变得美好。如果没有以后，那才是真正，什么都没有了。所以我还是会希望你能够撑下去。你应该和家里人说自己得病事，应该去更好医院。”

“可是不是人人都能够像你一样坚强。至少我没有你勇气，也没有你那么聪明，更没有你那么好运气，我只是一个普通人。”

周颖颖继续说：“我曾经想到过，出走，走到没有人认识我地方，独自生活。可是后来，我发现，我到不了很远地方去，我没有钱，证件压在工厂里，我爹妈盯得我很死……就算我走了，还能怎样呢，到了新地方，依然会有人骂我像是猪，骂我一事无成。更何况我现在生病了，我快要死了……”

视频放到这里黑屏了，过了片刻再亮起来。

这一次，周颖颖看向了手机镜头，她目光似乎穿透了屏幕。

“以前，我是个胆小而懦弱人，现在我想要在我去世前，改变这一切。今天晚上，我会打电话，和我父母谈一谈，孙雨诗应该也会再叫我，我会试着，对她进行反抗。”

“如果，我父母不再骂我，不再强迫我，我会告诉他们我生病事，会和他们一起想办法。如果今晚，孙雨诗不会欺负我，她放过了我，我会自己去大医院，再做详细检查，想办法看病。”

她说到这里，哽咽了一下，就连在屏幕前那些警员们，都感觉到了少女绝望。

周颖颖擦了一下眼睛：“如果今晚我这奋力一搏，没有任何结果，如果他们还是像以前一样对待我。那么我希望……我希望……他们能够受到惩罚，付出代价……”

说到这里，她目光看向陶雅：“陶雅，你会帮我做到吧？”

“我会。我们要做一辈子好闺蜜。永远不会背叛对方那一种。”陶雅声音传过来：“如果，我是说如果，真到了那一步，你会希望自己被埋在哪里？”

周颖颖指了指脚下：“就这里吧。只有在这里，我是自由，快乐，我是属于我自己。”

“我甚至不希望，有人能够发现我尸体，那样我就可以安静地睡在这里。有人会因为我失踪去指责我家庭，我父母，说他们重男轻女，逼走了自己女儿。”

“孙雨诗会因为我死亡，变成一个杀人凶手，她会永远害怕，永远忌惮。其他人也会因为我死亡，在心里横上一根刺。她们再也无法像是以前一样，那么心安理得地去欺负别人。”

“我活着时候无法反抗人，会在我死后得到惩罚。他们会在梦中梦到我。随后惊醒，我会成为他们永远噩梦，挥之不去。”

周颖颖面对着镜头，绽放了笑容。

这像是渺小而平庸她对这个世界最后宣战。

她如果战败了，就要用自己生命作为筹码，放在天秤上，去撬动一切。

进行飞蛾扑火般最后一搏。

视频又黑屏了以后，随后又亮了。

“如果有一天，我是说如果，警察们找到我尸体，你就把这段视频，交给他们看吧。证明我所有行为，都是自己意愿，自己选择，与你无关。”

陶雅道：“我们吃蛋糕吧。”

周颖颖道：“那我许个愿吧，我不想死，我想要活下去，我如此地热爱这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