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君临

镜系列 沧月

在做完了诊断之后,海巫医悄然退出了帐外,只留下红衣女祭静静侍立在一旁,伴随着榻上那个孤独的王者。

溟火,你听见了么?我的生命已经如风中之烛。苏摩静静开口,卧在榻上看着头顶水波离合,不过我想,这点时间也差不多应该够了。

溟火女祭有些为难:王,可是

我知道,这对你来说为难了一些。苏摩唇角浮出一丝冷嘲,魔为了打破血缘的限制、将力量转移到云焕身上,用无数的精力和时间才完成了血十字大阵你不是神魔,要在如此短的时间完成力量的转移,实在是困难。

溟火深深俯首,不置一词。

但我知道你做得到,苏摩的声音平静如水,带着不容置疑的绝决,纯煌死前、你通过秘术将他的力量转移往云浮城保存,在七千年后又令其在我身上复苏溟火女祭我相信你有超越血缘限制、转移力量的惊人能力。

是,溟火终于开口,我可以。

那么请你同样的帮助我。苏摩转过头看着她,眼神平静,如果我寿数已尽,请你将海皇的力量传承下去由龙神和长老们决定:传给下一任。

我是可以做到,溟火俯身行礼,低声,可是,我为您这样的自我放弃而忧心。

这不是放弃,溟火,我只是接受了自己的宿命,不再试图抗拒。苏摩眼里有极深的阴影,唇角噙着冷淡的笑意,我本来就不该被生下来,本来就不该活在这个世上当然,更不该成为你们的王。

我只是累了他摇了摇头,眼睛里忽然笼罩了一层灰色,请容我安眠。

被这句话震了一下,溟火抬起头,看着那一张和纯煌极其相似的脸此刻,这一任新海皇收敛了一贯的阴枭,脸上笼罩着一层倦怠淡淡神色,那样超然的神色和气度、简直和七千年前纯煌决意赴死之前一模一样!

然而、他的容貌竟一夕苍老。蓝色的长发变得灰白、玉石般的肌肤变得松弛、碧色的眼睛蒙上了浑浊的阴影就如一个活了八百年的老人。

溟火不忍注视,移开了眼睛。

眼前的这个人,曾经是上天独一无二的完美创造,他的容貌可以倾覆一个时代,夺去日月的光辉然而此刻,那样惊人的美、却正在一点一滴的消逝。

她忽然有些明白了海皇的选择:这样骄傲的人,想来亦不愿让人看到末日挣扎的狼狈和狰狞,所以宁可选择远赴海外、孤寂的死去。

溟火,请助我一臂之力。苏摩抬起了手,按在自己的心口,喃喃,你知道么?在我的身体里藏着一只巨大的魔物。从出生以来,我用尽了一切方法和它斗争,试图摆脱它,却始终没能如愿

我一路犯下无数的罪,到最后,不得不连对自己都憎恶和恐惧起来。

在神殿内与魔决战时,它又被黑暗的力量召唤了出来!

我不是被魔、而是被自己内心的黑暗击倒的看来,除了死,我永远无法摆脱它了。他侧过头,凝视着红衣女祭,与其共生,不如同死。你明白么?

是,我明白您的心意溟火凝视着新任的海皇,叹息:可是,海皇,您难道就忘记了和你共享命运的另一个人么?星魂血誓令你们的生命连接在一起,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您,在放弃自己的同时,难道也要放弃她生存的权利?

星魂血誓听到这个词从女祭口中吐出,苏摩的眼神不易觉察地变了变,长时间地沉默,脸色变幻不定。

然而,当溟火女祭以为成功地说服对方改变了主意时,苏摩却忽地开口了,语气里带着一种奇特的笑意:不,溟火女祭,你说错了星魂血誓强大到足以逆转星辰,却也只不过是一种以血为灵媒的咒术。它既然可以被设下,当然也可以被解开。

海皇!溟火失声,难道您打算

是的。苏摩漠然点头,斩血。

红衣女祭一颤,脸上顿时褪尽了血色,不可思议地望着这个疯狂的王者。

你会帮我完成愿望,是不是,溟火?苏摩无声地笑了,带着某种意味深长的眼神看着活了七千年的女祭司,而且你也不会告诉龙神,就如你七千年前侍奉纯煌时一样是不是?身为女祭,本应该是王最亲近和信任的人。

溟火闭上了眼睛,先代海皇和煦的笑容仿佛在脑海中再度浮现,如此亲切,却带着她永生无法触及的遥远。两张面孔在七千年后渐渐交叠。

纯煌你知道么?七千年后,我费尽心力替你找到的传人,却决意要舍弃自己不洁的生命。请你告诉我我,是否该服从他呢?

就如,七千年前,我是否应该服从你的决定?

沉默中,忽然有潜流汹涌而入,金帐垂帘被卷起,金光一掠而入。龙神从外归来,将身体缩小,重新盘绕在苏摩身侧,吐出了灵珠,为海皇疗伤。

我说过了,不必白费力,苏摩淡淡推开了如意珠。

龙发出了一阵恼怒的长吟,忽地缠紧了海皇,四只爪子死死扣住他的肩膀。

我说,苏摩,现在还不到要放弃的时候!龙神俯视着榻上的海皇,眼神愤怒,外面的族人都还等着你带他们回归故国这个时候,你怎么可以半途而废、冷了大家的心?

苏摩静静地听着,出乎意料地没有桀骜地反抗。

你真是一条克尽职守的好龙所谓的神,也就该是这样的吧?坚定的、光明的、向上的,一直给予脆弱的子民以信心和希望。等龙神说完了,海皇却只是苦笑了一下,低声,好了,我会尽力而为,坚持到最后一刻请放心。

龙神露出诧异的眼神,看着榻上骤然衰老的人:苏摩,你的身体

我没什么,苏摩却是淡淡转开了话题,龙,外面的情况怎样?

刚和复**、长老们商议完的龙神低下了头,发出叹息:不大好。

怎么?苏摩眼神凝聚,难道破军已经开始行动了?

不是,云焕那边似乎暂时还没有动静。帝都局势复杂,各方暗怀鬼胎他要稳住帝国内部的形势,应该要花一定的时间。龙神摇了摇头,眼里露出担忧的光,只是泽之国和叶城,接二连三的传来不利消息:

几日前,有帝国派出的军方杀手潜入息风郡府邸,刺杀了高舜昭总督,泽之国那边目下有些乱;而叶城的海魂川暗哨也在几日前被奸细出卖,让巫罗查了出来,卫默少将带兵进入叶城平叛星海云庭被摧毁,湄娘被抓住,熬不过酷刑、招出了整个叶城潜伏的复**名单,我们损失惨重。

苏摩沉默,手下意识地握紧,复**中有内奸?

是。龙神开口。

是谁?苏摩眼里闪过了杀意。谁出卖了湄娘?

龙神在水里盘旋了一下,看了一眼一旁的红衣女祭。溟火知道作为祭司不应知道这些内政,不做声地行了礼,转身退出。

这不奇怪,以前鲛人里也出过被沧流收买的奸细听湘传过来的情报说,巫彭元帅就经常收到来自于复**内部的密报。龙神低声,眼神严肃,不过,据说这次的叛徒却还是个孩子,名字叫泠音。

泠音?那一瞬,苏摩脸上露出略微意外的表情仿佛在哪里听说过这个名字!那个叫做泠音的小鲛人,好像就是在品珠大会上,那个被浸泡在化生汤里的

原来是她。苏摩眼里的杀气却奇特地消失了,低声,那也是应该。

是的,他还记得那个被星海云庭在品珠大会上拍卖的小鲛人,记得她被众目睽睽之下观赏和拍卖的屈辱惊惧眼神,以及在化生池里被药物强迫变身的凄惨呼号那个孩子,被同族人出卖和逼迫,成为异族人的奴隶。

她心里。一定也堆积了对星海云庭极深的恨意吧?

苏摩长久地沉默,眼里露出复杂的表情:龙,你说,湄娘到底是什么样的一个人?

嗯?龙神不解,回头看着海皇,我不是很了解复**中的事但是,听说她是一个经验丰富的战士,在叶城潜伏了很久、替复**做了很多事。

嗯的确经验丰富。苏摩唇角露出淡淡的笑,刻毒,一百多年来,她差不多快是叶城最大的鲛人妓馆老鸨了。

龙神一怔,没有接口被封印了七千年的神袛,一时还不清楚如今云荒的龌龊。

当我还是一个奴隶时,我曾经在叶城和湄娘相处过很长一段时间我在她手里吃过的苦头,不下于今日的泠音。苏摩望着头顶的水光,喃喃,她到底是个怎样的人?靠着贩卖族人、出卖色相而生存下来。一边不择手段的奴役同族取悦权贵,以求在叶城的夹缝里生存下去;另一边,却以巨资暗中支援复**,主持着海魂川的最后一站,为自由而战。

海皇喃喃,在谈及昔年伤害过他的人时,依然态度平静:一个骄奢淫逸的享乐者,一个刻毒暴虐的青楼老鸨,同时却也竟是一个坚定不移支持族人复国的革命者?龙,你说,这到底是怎样一个人呢?

龙神沉吟不语,似乎在等他把话说完,眼神皎洁如月。

还有如姨记忆里,她是多么慈爱的一个人啊。在西市时,很多小奴隶都曾经视其为母,苏摩低声,叹息,可是百年后,她却在桃源郡经营一个赌坊,为了筹到军费,坑蒙拐骗杀人放火无所不为差点连红珊的儿子都被她杀了。

他眼神茫然:龙,你说,她们都是怎样的人?

龙神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头,沉声:海皇,她们都是真实的人就算她们手上染满了血泪,也只为了一个最终的目标。所以,她们犯下的、也是可以宽恕的罪。

苏摩摇了摇头:就算是出于崇高的目的而用了错误的手段,但错的始终就是错的所以,我认为那个叫做泠音的小孩有权不宽恕,有权为了自己向她复仇。

你也有权为了自己向她复仇。龙神淡淡,可你没有。

苏摩顿了一下,抿紧了嘴唇是的,他没有。当百年后重新踏足叶城,面对童年时所有黑暗残酷的记忆时,他却并没有向这个曾在昔年带给他苦痛的人复仇。尽管毁掉湄娘甚至星海云庭,只在一个覆手之间。

是的,受到伤害的个体、有权向另一个施加伤害的个体复仇但是,却并没有将报复行为扩大到整个族群的权力。龙神的声音低沉而有力,穿透了水面,所以,你最多只是一个复仇者而她,却成了叛国者。

苏摩长时间的沉默,许久才颔首:龙,你是一个智者。不愧活了七千年。

呵说服你还是件真不容易的事。龙发出一声长笑,仿佛也觉得这样的话题太过于沉重,转了开去,方才我过去和长老们商量好了下面的一些行动:我会注意东泽的局势,随时援助复**和西京;而左权使炎汐刚好要去叶城,星海云庭方面的事情就交给他了,也能便宜行事。

炎汐是和那笙一起去的吧?苏摩蹙眉,还剩下最后一个封印了。

是啊,龙神叹息,神色复杂,**封印很快就要解开了,无色城重见天日不远。

重见天日苏摩喃喃地重复了这几个字,眼里却露出某种奇特的表情,是啊,他们重见天日之时,也是我们回归碧海之日。

龙神无言颔首,金色的尾巴拍打过他的肩膀那,也是永不再见之日吧?

苏摩沉默许久,心神慢慢平复,忽然想起:对了,高舜昭怎么会被刺?西京不是在息风郡首府里?还有如姨和慕容修也在那边都是极精细的人,怎会让刺客得手?

龙神摇了摇头,开口道:听说当时九嶷动荡,西京带兵在外,只有如意夫人和慕容修两人留在府邸里而高舜昭和刺客联手,骗过了他们。

联手?苏摩微诧。

是啊听说高舜昭故意装作忽然发病,引得府中动乱,刺客便趁机而入,被刺杀的时候他没有丝毫反抗,反而面带微笑我想,他是一心求死的吧。龙神低吟,无论怎样精密的防备,又怎能阻止一个决意求死的人呢?

苏摩想起如意夫人和这个冰族贵族之间百年的恩怨,不由无语那样深的情义,到头来、也不过是化为家国民族百年征战间的灰烬而已。

如姨现在如何?他道。

听说自杀过一次,龙神点头,被人救回来后不再寻死,只是情绪不大好。

苏摩阖起了眼睛,低声:不如让她暂时回大营来静养一段日子。

嗯?龙神愕然,为什么?

她曾在我幼年时照顾过我。苏摩声音平淡,我希望能够有始有终。

龙神霍然明白过来,只是无言颔首。

沉默笼罩了金帐,许久,海皇和神袛之间没有再说一句话。

不过虽然出了这样的波折,但这段日子以来,西京已经在泽之国组织起了一支军队;而慕容修也做了大量的收拢民心工作所以,高舜昭现在的死,对东泽的局势已经影响不大。龙神首先回转了话题,简略复述了在会议上听到的情形,听说慕容修甚至变卖了从中州千里带来的所有宝物,换成军粮物质发给义军,很是难得。

苏摩没有说话,记忆中那个天阙下见过一面的中州商人是个谨慎内敛的青年,轻易不会卷入任何是非,却没有想到这次居然会下那么大的血本帮助空海同盟。

倒是帝都里的那个破军,实在令人忧心。他喃喃。

破军?要战便战!怕什么?等这一战我们都等了七千年苏摩微叹,举起手,看着肌肤枯萎的掌心那里,金色五芒星的痕迹已经被擦去了,只留下淡淡的印记,可惜,以我目下的情况,上阵杀敌怕是不行了不过,放心,我一定会竭尽全力。

龙神看到他的笑意,不知为何微微觉得心寒。

苏摩仿佛累了,微微闭上眼睛养神,然而只是片刻、却忽然睁开了眼睛

龙,那是什么味道?!

龙神一惊,顺着他的眼睛看向上空天光从水面射落,在复**大营上方荡漾离合,水面上白塔的影子孤寂而寥落。然而不知为何,此刻从水底看上去,那座白塔却赫然成了红色!

是血的味道。龙忽然低声回答。

帝都里,有成千上万的人正在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