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克托出生在一个乱世。
据他父母说,他出生之前,他们的国家原本是很美好的。
当然这并不是责备他的出生的意思。他的父母不可能说那样的话。
父母只是沉默地喝着酒,红着眼睛哑声说
“我们的国家,原本是很好的”
那时人们有理想。他们跨越高山,他们征服大海。他们在冰天雪地里忍受严寒,他们在戈壁荒漠里开拓荒野。
那时每个人都受到尊重。街道以科学家和工人命名,金钱只用来交换物品而不是衡量人的价值。
那时他们有诗歌,有电影,有书籍,有小厨房里的高谈阔论。每个人都是沉着冷静政治家,每个人又都是慷慨激昂的理想主义者。
那时候,所有报纸几乎都在讨论时政,讨论如何更好地建造国家,抵御敌人。
那时候,人们以自己的信仰为荣。食物和衣服,尽管不多,却够用。他们想要的也仅是他们需要的。他们的幸福满足不在于物质而在于信仰。
“我们的国家原本是很好的。”
父亲说完这句话,又仰起头,大口大口地喝酒。
透明冰冷的酒液,喝进肚子里,就会让大脑翻腾,灵魂燃烧。
父亲以前并不是一个酒徒。
“可是现在,所有人都成了酒徒。”母亲说。
为了从生活中逃避。
为了让灵魂短暂地燃烧,回到那个伟大的地方。
那些事,那些悲痛的表达,维克托都是无法理解的。
母亲一遍遍地说,维克托,你的名字是“胜利”。我们生下你的时候希望国家在斗争中胜利,希望人民在对抗自然对抗敌人中胜利。可现在我们已经不知道在跟谁战斗。我们到底在反抗什么
父亲有时从宿醉中惊醒,会惊恐地冲进他的房间里,确认他还是否安好。
仿佛只要一眼没看住,他就会消失,就会被怪物抓走。
结果最后,是父亲先消失,先被怪物抓走。
“你父亲去了一个很遥远的工厂。”
母亲强忍着眼泪,把他紧紧抱在怀里。
“因为我们家里没有面包了,你的父亲去遥远的地方工作了。”
“维克托,不要怕。你的父亲会回来。会带着面包回来。”
结果是,父亲还没回来,母亲就死了。
死于饥饿,死于营养不良。
真奇怪。
维克托那时并不能懂。
他天真地相信,母亲真的胃口很小。一块面包掰成两半,母亲递给他一半。等他吃完,就把自己手里的半块面包再掰成两半。
他也真的相信,母亲躺在床上时,抚着他的头发,一遍遍地说妈妈没事儿,妈妈只要躺一会儿,就有力气起来了。
结果母亲死了。
维克托并不知道该做些什么。是邻居摇头,邻居们叹息着说“可怜的女人”然后一边用一块白布把母亲盖起来,一边抱起他,让他去自家餐桌前喝点热汤。
可是没过多久,好心的邻居们也无法给他面包了。
很饿。
他和邻居家的孩子们,每天照常背上书包,带上书本,走路去学校里上课。
老师们也面黄肌瘦,但老师们眼睛很亮,会告诉他们,书本就是精神食粮。
维克托觉得那是很奇怪的。
书本如果是食粮,为什么读书只会越来越饿
后来连老师也不见了。
学校关门了,教他们读书写字的人也都饿死病死了。
维克托时常饿肚子。冬天却又快要到来。
“孩子噢,可怜的孩子”
好心的邻居老妇人,躺在冷冰冰的床铺上,含泪抚摸他的头发。
他想起自己的母亲,于是把脑袋凑过去,回忆母亲临终时对他说过的话。
好心的老妇人,最终也将那只手无力地垂下。
桌上还放着一碗稀薄的、早已冷透的野菜汤。
这是维克托大清早去野地里找的。好多小孩子都在找。他好不容易才找到几棵。
野菜也和他一样瘦。瘦不拉几的野菜,煮成菜汤就只有这么一小碗。
好心的邻居老妇人没能喝下最后一口热汤。
维克托只能自己喝光。
然后就再也不知道该做什么。
冷。
他只觉得冷。
肚子里空荡荡,衣服也很单薄,补丁挡不住严冬。
他感觉到西伯亚的凛冽寒风,几乎要把他的血液吹凉。
冰天雪地,仿佛哪里都没有尽头。
温暖的家在哪里啊。
他以为他会去流浪,和另外几个小孩子一起,去找找看父亲母亲曾说过的伟大国家在什么地方。
结果又有人收留了他。
那些人说他们有信仰。那些人说他们做这一切都是为了建设一个更好的国家。
这是不是就是父亲母亲说过的“伟大”
维克托不懂。但对方给他吃的。
食物是这个年代最珍贵的东西。
他就吃了。跟那些人走了。
对方也会教他读书写字,最基本的认字。但那只是为了让他读懂任务内容,背下接头暗号。
任务。
不知从何时开始,他们说“可以了”。于是他就开始出任务。
任务目标是一名在乡间别墅度假的政客。
政客。
维克托依稀记得,父母曾在小厨房里和朋友们高谈阔论。每一个人都像是慷慨激昂的政客。
维克托下不了手。
他看着那一桌丰盛美味的菜肴,看着政客和他的朋友们清脆碰撞的玻璃酒杯。
他想知道这是不是另一个版本的小厨房呢。
结果并不是。
尽管读书不多,尽管年纪尚小,维克托还是听懂了那些人的阴谋。
他们说要让战争继续。只有国家四分五裂,他们才可以继续为所欲为。
他们说那些企图复辟的穷鬼,都该抓去改造。去地狱继续建设他们的美好国家吧这帮做梦不肯醒的笨蛋蠢货。
他们说饥荒哪里有饥荒
母亲都还没有开始吃自己的孩子,这怎么能叫做饥荒
他们说,干杯敬我们的美好生活
维克托第一次觉得温暖。
当锋利的刀刃刺穿对方的心脏,割破对方脖子上的大血管。
温暖的鲜血喷溅到他身上。他看着那灿烂热烈的红,心中忽然有所触动。
维克托开始读历史。
不是通过文字,而是通过一个个活生生的人。
那些从战争里苟活下来的孩子。那些在病痛里挣扎坚持的老人。
那些在富饶餐桌上高谈阔论,讨论的内容不是伟大与理想,而是金钱和阴谋的男人。
活生生的历史发生在他眼前。
他知道自己想要做什么了。
维克托找到了自己人生的目标。
他的红颜色和其他人不太一样。
那不是英勇无畏的战士,那是肮脏血液的红。
越是了解真相,就越是看到这世界的残酷和黑暗。
维克托的信念也越是坚定。
他越发坚信,自己所做的一切是正确的。他的阵营是光明正义的。
事实也确实如此。
只有他所在这个阵营,从不虐待百姓,反而严厉惩罚从百姓家中强取物资的士兵。
也只有他跟随的那位领袖,在这样人人自危的年代里,依旧坚定地声称自己不后悔当年的信仰。那些消逝在历史中的人们,他们不是尘埃。
他们是燃烧自己的英雄。
十六七岁的时候,维克托就已经成为了令人闻风丧胆的恐怖杀手。
具体是十六,还是十七,已经记不清了。
维克托不记得自己到底在哪一年出生。
尽管战功赫赫,却依旧有不长眼的家伙,在他从领袖办公室里出来后嘲讽他。
说他是靠着脸,靠着出卖自己的身体灵魂,才获得如今的地位。
可笑。
维克托甚至懒得辩解。
冰冷刀锋已经贴上对方的喉咙。
在对方惊恐万状的目光中,维克托轻轻在对方颈侧开了个小口子。
很浅的皮外伤。没有割破动脉。
只是一个小警告。
在那之后没有人敢说他。倒是有人开始尝试挑战他。
在真正与他对战之前,没有人相信,这个身材纤细,相貌矜贵如皇子的少年,他的身手竟然比他的外貌更令人惊艳。
战斗时,维克托习惯把头发束起。
头发长的时候,扎高马尾。
头发短的时候,扎低马尾。
他也不是出于个人意愿想留长发,都是任务要求。
相貌多少有些帮助。他有时候会被要求换上华丽长裙,扮作贵族少女或是妇人,去接近某些特定的对象。
维克托对此并没有多少反感。
更换服装只是执行任务的一部分。是为了更好地刺杀目标。
结果那个令他郁闷一生的绰号,就从那个时候开始在组织里流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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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发的危险小猫咪。
维克托不得不怀疑这帮人是不是疯了。
是不是当杀手见不得光,在阴郁角落里蹲了太久,以至于脑子里都发霉了。
金发、危险,这两个还算客观描述。
小猫咪是怎么回事
他到底有哪一点像猫
猫纤细,柔软,轻轻一捏就会死。
维克托并不喜欢那种脆弱的生物。那不是国家需要的战士。
不过,说到纤细,维克托倒是稍微理解了。
他太瘦了。
虽然杀手更多时候需要出其不意,但过分纤细的身体,还是难免让人产生脆弱纤细感。
维克托找到了问题的源头,就开始修正自己。
他开始疯狂举铁。
训练颇有成效。
维克托眼见着周围人的目光从惊讶、怀疑,到痛心疾首。
维克托心中十分满意。
“维克托,你再也不能扮成贵族少女了”
关系不错的成员沮丧地对他说。
“没有女孩拥有你这么结实的胸肌”
维克托“”
谢谢,女孩子的那个,本来就不叫“胸肌”。
于是,在众人的“鼓励”下,维克托再接再厉。
锻炼出来的肌肉,对于战斗也有很大帮助。他再也不会在力量上吃亏。
同时也没丢了敏捷度。
他依旧是那个令政客和军阀闻风丧胆的神秘杀手。
后来。
后来啊。
斗争已经到了最关键的时刻。
这是黎明前的黑暗。这是胜利前最后的艰难。
身边的伙伴一个接一个地牺牲。
在敌人手里牺牲的下场都无比惨烈。或被活生生虐杀,或被践踏尸体。
总之都没有得到英雄应有的待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