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绵山镇之夜

凡尘斩妖录 包老板

那天夜里他们在绵山镇的公所后院歇脚。镇公所老头给他们腾了两间空屋,一屋挤四个人。方回和王满睡在靠门那间,另外两个人睡里屋,中间隔着一道薄木板墙,隔壁翻身的声音都能传过来。方回铺了草席靠墙根躺下,黑枝搁在右手边,伸手就能够着。

王满翻来覆去了小半个时辰,稻草垫子被他翻得沙沙响。他翻到第三趟的时候忽然不动了,压低声音说:“你白天那一剑……是第八式?”

“嗯。”

“我怎么看你好像比在洞里的时候顺手了?”王满的声音闷在枕头里,含含糊糊的。

方回躺在铺上,盯着黑暗中的屋顶。公所的屋顶是木梁搭的,梁上挂了几缕蛛丝,月光从窗纸破口处漏进来,把蛛丝照成银白的细线。“是顺手一些。”

王满沉默了一会儿。隔壁那两个人里有一个人翻了个身,木板墙发出吱呀一声。王满等那声音停了才又开口:“那只大的没出来。”

“嗯。”

“你觉得它什么时候会出来?”

方回闭了一下眼睛。黑暗里他听见院子外面有风从镇公所后墙的缺口灌进来,带着远处山脚方向的那种腥气,淡淡的,像是什么东西腐烂之后被风吹散了。他睁开眼。“快了。”

王满没有再问。过了一会儿他的呼吸变沉了,带着一点鼻塞的闷音,睡着了。方回没有睡。他躺在草席上,手搭在黑枝的枝身上,听着院子里风吹草叶的沙沙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极轻的野狗叫。后半夜的时候他听见外面有动静,像是有什么东西踩在碎石上走过去了。他侧头听了一会儿,脚步声没有停,朝镇子北面去了。他没有起身,但手一直搭在黑枝上,到天亮都没有移开。

第二天一早他们再进那片林子的时候,废墟还在。昨晚留下的血迹也还在,地面上那些暗褐色的旧渍旁边又多了一摊新的,颜色比旧的深,边缘还没干透。地上那具灰豺妖的尸体已经被什么东西拖走了,原地只剩一片被蹭乱的浮土和几根断骨。骨头是腿骨,被从关节处咬断的,断口整齐得不像撕咬留下的痕迹,更像是一刀切开的。骨面上有几道平行的小槽,间距均匀,像是被什么东西一排一排地刮过。

方回蹲下来看了一眼。骨头断口整齐,像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咬断的。他站起来,没有说话。

青胡茬走过来蹲在他旁边看了一会儿骨头,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它把尸体拖走了。”他说,“什么时候拖的?”

“昨晚后半夜。”方回说。他把昨晚听见的脚步声跟这个对上。

青胡茬没有再问,站起来朝队伍方向走。他们在林子里搜了大半个时辰,没有找到更多痕迹。灰豺妖群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连脚印都变得稀疏难辨,偶尔在落叶层上看见一两处被压弯的草茎,方向都朝林子更深处去的。搜到林子边缘的时候有人踩到了一截断枝,断枝弹起来打在前面那人的小腿上,那人骂了一声,旁边的人笑了一下,紧绷的气氛松了一瞬。青胡茬收了刀,看了一眼林子深处,说了一句“先撤”,队伍就折返回去了。

回镇公所的路上王满走在方回旁边,两只手揣在袖子里,嘴里又开始嚼着一根草茎。他走了一段忽然说:“你说那东西拖尸体回去干什么?吃?”

方回没有回答。

王满自己接上了:“吃的话应该就地吃了,拖回去多费事。”

“可能不是吃。”后面矮个子插了一句嘴,声音不大,“有的东西把猎物拖回去是给小的吃的。”

王满回头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

矮个子耸了耸肩。“以前听人说的。”

王满把草茎换了个边,没有继续追问。走了一段他又开口了,这次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你说昨晚那东西是不是一直在林子边上看着我们?”

方回没有接话,但他握着黑枝的手没有松开。回宗门的路上他走在队伍末尾,黑枝横在身前,枝身被他掌心的温度焐得微微发暖,但他手指搭在枝身上一直没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