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怀民苦笑一声。
“乱世人命如草芥,我们手不能提肩不能挑。若能有个地方出力,宋某这条命卖给您又何妨。”
依萍点下头,转向身后的铁笼。
“李光明。”
“在。”
“这百来号人太杂。懂化工医药、机械操作,且愿意跟我走的,挑出来。剩下的,每人发两角钱从小路打发走。”依萍视线扫过笼子里瑟缩的人群,“放话给他们,拿了钱就把嘴闭严。谁敢出去乱嚼舌根,我随时要他的命。”
李光明打了个手势,几名暗卫拔掉门闩,进去核验身份。
筛人很快。本以为必死无疑的普通百姓拿到毛票,千恩万谢顺着暗道散了。最后留下的,是宋怀民带着的三十多名化工系师生,外加十几名被巡捕房抓来的日资厂机械技工。
依萍看了一眼空荡荡的铁笼。
“张猛,把弹壳和脚印清了。”她拢紧身上的黑呢大衣,“去后备箱提几桶汽油浇上,全烧了,来个死无对证。”
张猛有些迟疑。
“大小姐,这毕竟在法租界。万一巡捕房听见动静,亨利督察长那边……”
依萍冷笑了一声。
“查什么?南区仓库是大仲马洋行从破产商人手里买下来的。过户时,李光明亲自给亨利送了五千大洋茶水钱。”
她脚尖拨开一条生锈的铁链。
“亨利要是知道这底下关着人,绝不敢签字拿这块地皮抵债。抓抗日学生当马路大卖给日本人的,也就是那个常干黑活的黄探长。现在石井四郎连带生化基地都被炸平了,这批人砸在黄探长手里。前几天尔豪查到黄探长失踪,估计是怕事情败露,卷款跑路了。”
“巡捕房倒卖人口给日军,这是国际丑闻。”依萍继续说道,“这把火烧下去,算是帮法租界抹平罪证。亨利只要听到风声,为了他那顶乌纱帽,只会装聋作哑。”
张猛立刻招呼暗卫去搬汽油桶。
撤离动作很快。暗卫从车里拿出雨披和毛毯,分发给冻僵的师生技工,每人发了一个装满热姜汤的水壶。
半小时后,两辆帆布卡车驶出法租界。南区仓库燃起的大火被抛在后头。
车厢内没点灯。雨水砸在棚顶,盖住了引擎声。
一个戴眼镜的男学生凑近宋怀民。
“教授,真要给那女人卖命?”
宋怀民抓紧身上的厚毯子。
“志强,咱们没资格选。比起被当成牲口称斤卖给日本人,跟着她,至少还能算个人。”
卡车在雨里开了一个多钟头,从后门开进江湾纺织厂。
铁门拉开,车停在一处高墙圈起的独立院子里。依萍推开车门,军靴踩进泥水。她吩咐李光明领人去食堂吃饭,又把厂医叫来挨个查体。
热腾腾的白面馒头和肉汤端上来,饿极了的学生和技工顾不上烫,狼吞虎咽往嘴里塞。好几个学生边吃边掉眼泪,端着碗的手还在打抖。
厂医收起听诊器,到依萍跟前交差。
“大小姐,查清楚了。抓他们本来就是为了换钱,还没来得及移交。除了脱水、营养不良和外伤,没被注射过病菌。养上十天半个月就能下地。”
宋怀民和几个学生松了一口气。
依萍看了一眼腕表。
“宋教授,先带人吃饱喝足。吃完来后院找我。”
后院的砖石库房原是三菱商社的重型备用仓,墙体半米厚。接手工厂后,依萍封锁了这里,趁夜把空间里的全套生化设备转移了出来。外围架着三挺马克沁重机枪,探照灯将来路照得雪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