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皇太后闭上眼睛,不再看她。她挥了挥手,道:“去吧。外头冷。以后得了闲,带周曳来给哀家请个平安脉。他那一手针,确实是好。”邱莹莹应下,退了出去。
走出慈宁宫时,天已经暗了。宫道上的风又冷又硬,把她的斗篷吹得鼓起来。她将佛珠收进袖中,慢慢朝宫外走。身后有细碎的脚步声,她没回头。这深宫里的每一次召见,都像一场没有刀剑的较量。可今日这一回,她反而生出一种奇异的释然。老太太终于松了手。不是因为良心发现,而是因为看清了,邱莹莹跟她一样,都是想让这江山稳下去的人。
回到承恩堂时,天已经黑透。巷子里的红灯笼亮着,暖烘烘的光从门缝里溢出来。邱莹莹推门进去,周曳正站在前堂里,手中握着一卷医书,眼睛却落在门口。见她回来,他放下书,几步走到她面前,先替她解斗篷,又去握她的手。手是暖的。他便松了一口气。
“太皇太后给你什么了。”他问。
邱莹莹将佛珠拿了出来。周曳看了一眼,道:“好珠子。紫檀老料。”
邱莹莹笑:“你眼里除了药材,还认得这些。”
周曳没接话,只将佛珠接过去,放到了供着那方旧玉的小木匣里。两人在灯下吃晚饭。明夏炖了锅羊肉汤,又烙了几张饼。邱莹莹吃得不少,周曳便也陪着多吃了半张。饭后,两人坐在天井里消食。腊梅香从墙外飘过来,混着冬天的风,凉丝丝的。邱莹莹把去慈宁宫的事说了一遍。周曳听完,沉默了一会儿,道:“她这是在托孤。”
邱莹莹怔了怔,随即点头。太皇太后的身子,看来是真的不行了。她那样的人,不会平白无故送东西。送出陪了自己几十年的佛珠,便是在交代后事了。
“她若真走了,小皇帝会很难过。”邱莹莹道。
周曳没说话。他从袖中取出一小片晒干的艾草叶,放在她掌心。邱莹莹低头看着那片叶子,忽然有些鼻酸。这世上的人,来来去去,总有一别。太皇太后也好,陈昭也好,明夏也好,甚至小皇帝,将来都有自己的路要走。只有眼前这个人,从金銮殿上那一针开始,便一直一直在她身边。他说过,她的命是他的。而她想,自己的命早就是他的了。分也分不开。
“周曳。”她轻声道,“等春天开了,我们回半山住几日。”
“好。”周曳说。
“就我们两个。”她又说。
周曳转过头来看她。夜色中,他的眼睛像倒映着整条巷子的灯火。他点了点头,声音很轻:“就我们两个。”
邱莹莹靠进他怀里,仰起脸来看天。天上没有星星,只有厚厚的云。可她知道,云后面,月亮一定在。就像这些日子,再冷再暗,他们总会等到亮起来的时候。
冬天过得比想象中快。除夕那日,小皇帝在宫里设了家宴,只请了邱莹莹和周曳。三个人围着一张圆桌吃饭。小皇帝似乎又长高了一些,说起话来也越发像个小大人。他给邱莹莹夹了一筷子鱼,又给周曳夹了一块羊羹。周曳道了谢。小皇帝笑道:“周先生不要总这么客气。等以后朕成亲了,有了小太子,还让他认你做干爹。”周曳的筷子停了一下。邱莹莹在旁边笑得差点被汤呛住。
回府的路上,街上在放烟火。一簇簇火光升起来,把半边天都映得五光十色。邱莹莹拉着周曳的手,在人群里走。周曳怕她被人挤着,半侧着身子挡在她前面。他的肩背很宽,替她挡去了大半个街口的喧嚣。邱莹莹仰起脸,看见他认真的侧脸,便踮起脚,在他下巴上亲了一下。周曳脚步一顿,转头看她。邱莹莹笑着说:“新年好,周先生。”
周曳也笑了。他的笑容在漫天烟火下清晰而温柔。他低声道:“新年好,夫人。”
邱莹莹握紧了他的手。她想,自己穿到这地方来,替邱北望洗了冤,替周衍立了碑,替小皇帝守了这半壁江山。到头来,最让她觉得不虚此生的,还是这一声“夫人”。
她没有说出来。可周曳大约也知道。因为他的手同样扣得很紧,紧到两个人在汹涌的人潮里,也不会被冲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