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四章 水巷追影

照骨天渊 无昼汀

顾长庚雷链扫过,钉住七道水影。每道水影都声称自己才是真身,甚至能复述本体记忆。

“我十一岁入太玄,第一把木剑折在后山。”顾长庚的水影说。

“我也知道。”真顾长庚冷声道。

“你师父第一次夸你,是在你杀错人以后。”

顾长庚雷意骤乱。

水影趁机反扯雷链。

陆临渊没有替他分辨。他抓住船边,碎名拳砸向水面。拳力不落水影,专打倒影与河道之间的连接。金火贴着河面奔出,百丈水面同时亮起细密裂纹。

“真的人会被记忆刺伤。”他说,“假的只会拿伤口当刀。”

顾长庚眼神恢复清明,雷丸从眉心坠下,一击打碎自己的水影。

其他水影见势不妙,全部潜入河底。

断银线正被它们拖走。

谢听雪将听雪剑插入船头,剑府霜气向后喷薄。破船像被巨弓射出,沿水巷疾驰。两岸镜桥一座座升起阻路,她便一剑一座,斩得桥面碎银漫天。

镜卫从屋顶放箭。箭矢触水便分裂成倒影箭,成百上千从上下同时射来。

姜小禾让十盏战灯护船,另外十盏钻入水底,照亮暗流。灯光中,一条巨大黑影正在银线前方游动。

它比整条街还长,背上长着屋脊般的镜鳞,腹部缝满人脸。

镜蛟。

阿梨父亲和数十名旧帝身被装在它腹中,每个人胸口镜片都在发光。更深处,还有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睁着眼,嘴里含着一尾银鱼。

钱掌柜从水里爬上来,指着蛟腹:“那孩子在动!”

镜蛟察觉灯光,猛地甩尾。

独眼老妇却先把桨插进河心。桨身上刻着三个儿子的乳名,入水后同时亮起。昨日河里那三张年轻面孔从沉桥下冲出,没有攻击众人,而是一左一右托住船腹。

老妇没有回头认。她只骂了一句:“死了才知道给娘划船,早干什么去了。”

三道水影替破船挡住第一记蛟尾,自己当场碎成水光。水光没有消失,落进老妇空掉的眼眶里。她另一只浑浊眼睛因此短暂看清镜蛟腹部所有缝线。

“第三排脸下面!”她嘶声喊,“那里没有鳞,是旧伤!”

谢听雪剑势立即转向。

一堵三十丈高的水墙从巷尾扑来。水墙里全是众人倒影,每一道都张着嘴,等着吞本体。

楚玄微把酒葫芦往船尾一挂:“小渊,借点火。”

“你要煮河?”

“只煮一条路。”

陆临渊金府火灌入葫芦。楚玄微引火成线,在水墙中央画下一枚歪歪扭扭的白子。白子落处,水墙出现一个三丈空洞。

破船从洞中穿过。

镜蛟已近在眼前。

谢听雪跃上蛟背,长剑沿镜鳞缝隙一路斩开。每斩一片鳞,镜城便有一面街镜同时破碎。镜蛟痛得翻身,百丈河面被它卷成漩涡。

顾长庚雷链锁住两岸塔楼,硬将破船固定在漩涡中心。姜小禾的战灯钻进蛟腹,逐一护住里面的人。

陆临渊踏着飞起的镜鳞冲向蛟首。

镜蛟头顶没有角,只有一面竖立帝镜。镜中站着镜帝陆临渊,他手里捏着阿梨父亲的脸。

“再追一步,我便让他永远只记得皇帝。”

陆临渊脚步未停。

“你不是最在意具体的人?”镜帝问。

“在意,所以更不能让你一直拿人当门栓。”

碎名拳落下。

帝镜表面炸开蛛网裂纹,镜蛟发出一声像万人同时哭泣的长嘶。腹部人脸纷纷张嘴,喷出大量银水。

银水落地即化成无数小蛟,扑向两岸百姓。

谢听雪转剑回防,陆临渊因此慢了一瞬。

镜蛟抓住机会,一口将他吞进嘴里。

黑暗中没有血肉,只有数千张漂浮人脸。

它们围住陆临渊,一张接一张变成谢听雪、陆守石、姜小禾、柳婶,最后全部变成他自己。

照骨镜自行飞出。

镜面却没有照出任何骨相。

只映出陆临渊一人。

镜边浮出从未出现过的一行字:

“此地无真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