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二章 镜城人人戴脸

照骨天渊 无昼汀

钱掌柜把袖子卷起来:“那便谈谈你这铺子的门值多少钱。”

他话音未落,楚玄微已经“不小心”靠倒了整排镜柜。上百张被典当的脸从柜中飞出,在喜市上空寻找主人。有人伸手接住,有人却害怕官府追究,躲进屋里不敢认。

镜卫的铜哨随即响遍长街。

“私放真脸,按谋反论处!”

谢听雪将老人和亡妻脸一起推到阿梨身边:“带他走。”

她转身时,三条街的镜卫已从屋顶合围。刀光映在千面铺镜上,一把刀变成千把。陆临渊这才发现,镜城所有商铺都不是旁观者,它们本身就是追杀阵的一部分。

街上每个人都戴着脸。卖菜的笑,乞讨的笑,抬棺的也笑。棺材里躺着一个无脸人,送葬者一边哭,面具却把嘴角抬得很高,看上去像在庆贺。

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蹲在巷口,篮子里装着面胶和针线。她看见谢听雪面具裂了,立刻招手:“姐姐,补脸吗?补一道两文,补笑口五文。”

谢听雪停下:“你自己的脸呢?”

女孩摸摸面具:“在家里。娘说真脸出门容易丢。”

她叫阿梨,父亲三个月前被镜宫选中,从此家里多了一张每月领粮的“光荣家属脸”,却再没有人见过父亲。

“你想他吗?”姜小禾问。

阿梨愣了一下,像听不懂这个词。过了很久,她从篮底摸出一只木哨:“我忘了他长什么样。但他吹这个很难听。”

一队镜卫从街角经过,所有百姓同时抬头微笑。

阿梨也笑。

笑脸下,却有一滴眼泪从下巴滑落。

镜卫停住。

领头者用银尺量了量那滴眼泪:“当街悲伤,缴税。”

阿梨慌忙翻钱袋,只倒出三枚铜板。

镜卫伸手便要摘她的脸。

陆临渊按住银尺:“剩下的我付。”

“外来者不得替缴情绪税。”

“为何?”

“悲伤属于本人。”

“既然属于本人,你们凭什么收?”

镜卫笑脸未变,刀已出鞘。

这一刀很快,先斩问话的人,再补上规矩。陆临渊没有退。他等刀锋离阿梨只有半尺,才用枯老右臂架住。

刀刃切开皮肉,却被九道骨纹卡住。

左拳同时轰出。

镜卫胸甲凹陷,整个人飞过三间铺子,撞进一面街镜。街镜没有碎,反而把他吞了进去。

下一刻,镜中走出两个一模一样的镜卫。

“打一个赔两个?”钱掌柜脸都绿了,“这城生意做得太黑。”

整条街的镜子开始亮起。

一个镜卫变两个,两个变四个。转眼之间,银甲挤满屋顶和桥栏,笑脸在雨中连成一片。

谢听雪抽剑。

“跑。”她说。

“你不是最喜欢直接砍?”

“砍得完人,砍不完镜子。”

七人护着阿梨冲进水巷。镜卫从两侧屋檐跃下,银刀交织成网。谢听雪剑势贴着众人头顶扫过,剑光每次只斩膝、腕和刀脊,不让倒下的敌人砸到百姓。

顾长庚雷链锁桥。姜小禾战灯钻进各家窗缝,提醒尚未撤离的人关镜、泼墨、蒙布。

钱掌柜边跑边把路旁镜子砸碎,砸一面便喊一声:“记镜宫账上!”

陆临渊最后踏过窄桥时,水面突然映出他的倒影。

倒影没有跟着跑。

它站在河底,头戴帝冠,抬手抓住桥影。

整座桥猛地向水下折去。

陆临渊回身一拳砸向水面。金府火铺开十丈,河水却没有沸腾,只把倒影烧得抬起头。

“你保护这孩子,是因为她可怜?”倒影问。

“关你什么事?”

“你迟早会发现,替每个人保留自己的脸,太慢了。”

水中帝冠人笑了笑。

城内忽然响起午钟。

所有街镜同时转向陆临渊。

卖菜人、抬棺人、乞丐、镜卫,甚至阿梨脸上的公脸,都在同一瞬间融化重塑。

千街万巷,所有人都换成了陆临渊的脸。

他们齐声开口:

“欢迎陛下回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