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时候?”
“每天取一点。先取笑,再取哭,再取害怕。最后取名字。”
他说完,膝上的水银信忽然自行展开。
镜面般的纸上出现一座白色皇宫。宫中没有窗,只有层层叠叠的镜子。王座上坐着一个青衣年轻人,左肩露出一截未完成的圆环骨纹。
那张脸与陆临渊一模一样。
“来得太晚了。”镜中人笑道,“我已经替你先当了皇帝。”
陆临渊怀里的照骨镜“咔”地裂开一道细缝。
缝里传出陆烬的笑声:“这回真不是我。”
众人还未来得及追问,议棚四周的铜盆同时变成镜子。
每一面镜里都站着一个陆临渊。
他们同时伸手,抓向九朝使者的脸。
“低头!”谢听雪拔剑。
剑光从长桌上横扫而过,九只镜手齐腕而断。断口没有血,飞出的却是一张张薄如蝉翼的人脸。人脸贴到柱子、帐布和地面,立刻长出四肢,朝人群扑去。
顾长庚雷丸出手,青雷沿地面织成方格,每落一格便问一次:“此脸由谁自愿交出?”
无人回答。
雷光骤然变白,将三十多张假脸钉在地上。
剩下的镜脸却专挑伤员。一个断腿军士刚抬头,母亲的脸便贴到他面前,哭着求他伸手。军士愣了半息,那张脸立刻裂开嘴,咬向他喉咙。
陆临渊从桌后一跃而出。
右臂不能用,他便以左拳砸地。无运金府第一火沿木板钻开,火不烧人,只烧贴在人身上的假脸。那张母亲脸发出尖叫,像湿纸一样卷曲。
军士跌坐在地,喘了很久才问:“真是我娘吗?”
“不是。”陆临渊把他拉起来,“真的不会先咬你。”
谢听雪已杀到镜阵中心。她没有斩最像陆临渊的那张脸,反而一剑削掉镜纸四角。
失去边框,纸上皇宫开始摇晃。
镜中皇帝抬眼看她:“昭宁,你还是只会砍看得见的东西。”
谢听雪的剑停了不到一瞬。
对方知道她的旧封号,也知道她曾在北境用过的剑式。更怪的是,他抬手时,陆临渊左肩骨纹竟跟着发热。
陆临渊没有去看镜中人。他盯住哭脸使者脚下。
所有假脸都有影子,唯独使者没有。
“姜小禾,把他的名字喊出来。”
“他自己都不知道。”
“不是现在的名字,是他被取走之前,最常有人叫的那个。”
姜小禾闭眼。七百二十道细声穿过使者残缺的魂,像在一屋混乱旧物里寻找一只熟悉木碗。
片刻后,一盏战灯亮起。
“阿春。”她说。
无脸使者浑身一震。
棚外一直等候的老妇忽然哭出声。她是随镜朝使团来的杂役,进棚后从未抬头,此刻却跌跌撞撞冲来:“春儿?”
使者空白的脸上鼓起两个微小凸点,像有什么东西正从皮下往外长。
镜中皇帝第一次变了脸色。
“闭嘴。”
整座水银信骤然膨胀,皇宫从纸上冲出,化作百丈镜墙压向议棚。
谢听雪剑府展开,冰雪撞上镜墙。顾长庚雷链钉住四角,姜小禾把“阿春”二字写进战灯。陆临渊踏着倾倒的长桌冲到镜前,一拳砸在镜中自己的眉心。
“我的脸,你用得太顺手了。”
金府火从拳锋爆开。
镜墙轰然碎裂,数千碎片飞上天空,每一片都映出不同年龄的陆临渊:九岁的、十六岁的、白发坐王座的,还有一个浑身烧焦、站在黑日下的。
碎片坠地前,镜中皇帝只留下最后一句:
“明日午时,镜朝百姓会一同换上你的脸。”
阿春终于长出一双眼睛。
他看见母亲,第一句话却是:“别去镜朝。”
第二句话尚未出口,他的眼睛突然转成水银色。
陆临渊的声音从他喉咙里传出:
“本体归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