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忍一下。”他说。
铁条按上去,肉里“嗤”地冒起一股青烟。沈青梧整个人一弹,像条被丢进滚水里的鱼。但她没把嘴里的手松掉。血从她虎口流出来。李十一的手没有抖。他压着铁条,一下,两下,三道伤全烫过了。她昏了过去,最后一口力气用尽,整个人像断了线的木偶软在床上。她始终没有叫出来。李十一的手上全是汗。他站起来时,腿有点发软。
丁横给沈青梧上了药,又用干净的布重新包好。何忠在门口不敢进来。李十一走到门外。天已经大亮了。雾散尽。太阳从东边河面上爬起来,像被谁从水底捞出来的,带着一层血。
“把镇子里所有的青壮都叫起来。”他对何忠说,“陆玄今晚动兵。从西边渡河来。先烧粮,再围镇。”
何忠脸唰地白了:“今晚?”
“今晚。”李十一说。
丁横从屋里出来,斧子已经提在手上:“我去把粮仓的粮搬到地窖里。再把镇西的木栅栏加固一遍。”
“不搬。”李十一说,“粮仓留在原地。你带人把粮仓里的粮换成柴草。明面堆粮,底下埋柴。他们若来烧粮,就让他们烧。”
何忠愣了:“那粮呢?”
“粮今晚就运到河滩边的地窖去。你带人,从南口绕。注意别打火把。”李十一说。
何忠咽了口唾沫,忙不迭地去了。丁横问:“西边渡口,谁去守?”
“我。”李十一说。
他走到后院,给自己打了桶水,从头到脚浇下去。水很凉,把一晚的汗和血都冲散了。他换上一身干净的旧衣,把短刀擦干,又往刀身上抹了层油。他的动作很慢,像在给一场还没开始的雨做准备。
周恒不知什么时候到了前院。他没让人扶,自己靠在廊柱上。左手用布吊着,右手里攥着个白瓷小杯,像在喝茶。
“今晚要打了。”周恒说。
李十一没抬头:“陆玄的人,分两路。一路从西边渡河烧粮,一路从北面摸进来。你的人守北口。张茂一个顶五个。周爷没问题吧?”
“你让一个废人守北口。”周恒笑了笑。
“周爷不是废人。”李十一说。
周恒看着他,收了笑。他喝了口茶,把杯子放在栏杆上,说:“北口归我。若陆玄的人从北边进来,你就没我这个债了。”
李十一起身,看了他一眼:“你死了,我找谁要债。”
周恒哈哈笑了两声,没再说话。他转身慢慢往小院走。走了几步,又回头道:“张茂说,那个姑娘昨晚杀了两个探子。一个在旧庄东头的马棚里,一个在渡口上游。箭是她替那灰马挡的。”
李十一没说话。他只知道她回来了。不知道她是怎么回来的。
“你这颗子,比你有用。”周恒丢下这句,走远了。
李十一进了屋。沈青梧还昏着。她的脸像纸一样白,嘴唇上有血,虎口处被她自己咬得翻起了皮。李十一坐在床边,把她那只伤手轻轻托起来,放到被子里。她手指冰凉。李十一握着,没放。
“今晚之后,给你熬鱼汤。”他说。
她没听见。
可李十一还是说了。像说给这屋里的灯听,说给这镇子的墙听,说给今夜将要来的刀和火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