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人后来去哪了?”李十一问。
“不知道。陈安从不让我问。”何忠的声音越来越低,连头也垂了下去。
“那刘三呢。你跟他熟吗。”李十一说。
“一般。”何忠说。
“刘三跟你,是不是一条线的?”
何忠猛地抬头。他脸上的汗一瞬间就涌了出来。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过了好半天,他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李爷,我……陈安在时,这镇子上有点门路的人,谁不给他卖命?我要不接这活,我活不到现在。”
李十一看着他。何忠的腿在抖,但他没跪,也没求饶。他知道,在这地方,求饶没用。
“你最近一次交接,是什么时候?”李十一问。
“七天前。”何忠说,“那人和我约在下月十五。可陈安死了。我不知道他还会不会来。”
“那人什么样?”
“矮,瘦,戴着斗笠。每次来都半夜。我把人领到镇西小院。那是陈安的私院。后来陈安死了,小院被周爷住了。那人没再来过。”
李十一没再问。他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日头已经从云里斜出来,把院子照得发灰。何忠还站在那,像等判决。
“今天的话,谁也不能说。”李十一说。
何忠连忙点头。
“出去吧。”李十一说。
何忠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李十一又叫住他。
“你的伤,不是从黑水坳摔的吧。”李十一说。
何忠脚步一顿,没回头。他的肩膀像被什么东西压了一下。
“是陈安打的。”他说,“他死前一天。他怀疑我偷了他的账。”
李十一没再说话。何忠走了。院子里,阳光把青石板照得半明半暗。石板缝里,有几只蚂蚁在拖一只将死的蚯蚓。李十一看了一会儿,也走了出去。他要去南口。
南口的木栅栏和别处不同。它偏西,靠近河滩。夜里站在这,能听见河水流过的声音。刘三死在北口,而何忠的暗线在南口。这一北一南,像两根线。线头都断在陈安死后的乱麻里。李十一得把线重新接起来。不然,下一个死的,可能就是何忠。
他走到南口,丁横正带着人在换栅栏上的木刺。见他过来,丁横直起身。他穿着件短褂,肩上的伤还裹着布,但看起来已经能挥斧头了。
“李爷,这里交给我就成。”丁横说。
李十一没接话。他蹲下来,看地上。那里的土刚被翻过。丁横说是他们在加固。李十一用手指拨了拨,土很松。下面埋着一块石板。石板上刻着一道极浅的线。那线指向河滩方向。他站起来,拍了拍手。
“今晚南口,你亲自守。”李十一对丁横说。
丁横看他一眼,点点头:“行。”
李十一没解释。他回望了一眼河滩。河水安静地流着,在日头下泛着细碎的光。那底下沉着多少秘密,没人知道。但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往上浮。
像一根绳子,已经套住了青牛镇的脚脖子。谁先拽紧,谁就能把这镇子整个拖进水里。
天黑之前,沈青梧还没回来。
李十一坐在屋顶上,把刀放在膝上。风从北边吹来,比白天更凉。他朝北望,远处旧庄子的方向,有几点火光,像鬼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过来。
他忽然很希望沈青梧就坐在他旁边,什么也不说。只是坐着。像她习惯的那样。安静,警觉,像一截随时会弹起来的竹片。
但那匹灰马还没回来。
夜,越来越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