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恒没再说话。李十一心里清楚,这头狼活过来了。而活过来的狼,一定会找抢他地盘的陆玄报仇。他要做的,是让周恒先回青牛镇,再借他的刀去杀黑煞。等两边两败俱伤,他才有空,做自己的事。
晌午时,他们终于到了青牛镇外。何忠没听李十一的命令封门。他带着十几个青壮,埋伏在镇北官道两旁的荒草里。见李十一回来,几个青壮从草里站起,刀都抽了出来。何忠跑出来,拐杖都忘了拄,一瘸一拐地扑到李十一跟前。他看见周恒,整个人像被雷劈了,呆在原地。
“周……周爷?”他喉咙里挤出两个字。
“给他安排个地方。”李十一说,“要僻静。别让人看见。”
何忠慌忙点头。沈青梧已经先进镇子,去安排周恒的护卫。李十一扶着周恒走进青牛镇。周恒脸色苍白,步子发虚,但眼睛始终没停。他在看。看这里的人怎么站、怎么走、怎么握刀。那目光,像在看一枚别人替他养了许久的棋子。李十一心里跟明镜似的,周恒这趟来,养伤是假,收棋子是真。可这棋盘上谁是子,还没定。
当天夜里,李十一把何忠和丁横叫到自己屋里。三人点上灯。何忠先开口:“周爷在咱们这儿,县城那边会不会追过来?陆玄若知道周爷藏在青牛镇,派几个厉害的一来,咱们全得搭进去。”
“所以得快。”李十一说,“周恒带来一个人。那人能联络周恒在外头的旧部。明天夜里,让他出镇,往州城方向去。周恒的人一天不回来,青牛镇就是靶子。”
丁横咬着后槽牙:“那也不能让他老待着。咱这破镇子可经不住几轮事。”
“他待不了太久。”李十一说,“等他的人一到,他就会走。他要回县城,跟陆玄算账。但陆玄是官身,炎魔卫。周恒一个地方豪强,就算把人凑齐了,也未必撼得动。”
何忠急道:“那咱们押错了人?周恒若倒台,咱们跟着他,不是一起完蛋?”
李十一摇头:“周恒若倒,青牛镇连做靶子的资格都没有。人还没死,就有得赌。”
三人正说到要紧处,沈青梧从门外闪进来。她看了眼李十一,低声道:“周恒在见何忠送进去的丫头。那丫头出来时,手上全是血。”
何忠一听,脸都绿了:“那是去送药的!他怎么把人家……”
李十一没说话。他站起来,披上外衣。丁横和何忠也起身,被他按住。他一个人去了周恒住的屋子。那是镇西头一所小院,本是给守夜的杂工住的。门前挂着灯,灯下站着一个年轻妇人。她叫翠莲,是从黑水坳救回来的人。翠莲缩在墙根,右手裹着块布,血还往外渗。她吓得脸无人色,牙齿咬得“咯咯”响。
李十一走过去。她见是他,腿一软就跪下去。李十一把她扶起来,低声问:“他伤你了?”
翠莲只点头,说不出话。她把布条揭开。手背上有一道极深的刀口,几乎见骨。李十一撕下自己的衣摆,给她重新包上。翠莲哭着摇头,又点头。那意思是,不怪他,也不怪周恒。这地方,被谁伤都是命。
李十一让她去沈青梧那里上药。然后他进了院子。周恒坐在屋里的床上,衣襟上溅了几滴血。他正用一块白布,慢条斯理地擦一把小刀。那刀极薄,像一片从骨头上片下来的霜。
“我的人,你不能动。”李十一说。
周恒抬眼看他,笑了。那笑里带着一种极淡的、像长辈看晚辈不懂事的味道。
“你的镇子,你的人。”周恒说,把刀收入袖中,“可李十一,你记住,我活着,这地方才真的是你的。我死了,这里就是陆玄的肉。黑煞的肉。你一块都别想留。”
李十一没说话。他站在门口,手按在刀柄上。屋里很静。周恒又开始擦他那把刀,动作很轻。灯光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像一半是人,一半是别的什么。
李十一转身走了。他走回自己的屋里,没点灯。沈青梧在黑暗中等着。他进了门,她也没说话。两个人像两块被夜泡透的石头。
“他动了刀。”李十一说。
“我看见了。”沈青梧说,“他不把你当人。也不把任何人当人。”
“我知道。”李十一说,“但现在,他还有用。”
“你总有一天要杀他。”沈青梧说。
李十一没回答。他走到窗边。青牛镇一片漆黑,只有镇西那小院还亮着灯。那光极小,却像一根刺,戳在夜的最软处。
“等那天到了,我会算得比谁都清楚。”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