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头有人放火。”李十一说。
周恒没再问。他伸出手。李十一把他扶起来。周恒比看上去重,整个人像一截被水泡涨的木头。他右腿也受了伤,裤脚全是血。李十一把他胳膊搭在自己肩上,架着他往台阶上走。三个护院互相搀扶着跟在后面。
他们从暗库出来时,火已经烧到了柴房外头。院子里到处是烟。李十一脱下外衫,把周恒的头脸蒙住。周恒没说话,只跟着他走。几人贴着墙根往马厩方向挪。那几匹马已经挣脱了缰绳,乱跑出去,在马厩外头踩出一片泥泞。火光照着,像地狱开了扇窗。
后墙就在前面。李十一先翻上去。他骑在墙头,用脚在草席上踩实,然后伸手去接周恒。周恒一条胳膊使不上力,全凭李十一拽。费了好大劲,人才上去。三个护院也一个接一个翻过来。最后一个是那断腿的。他上墙时,手一滑,整个人往后仰,眼看要摔回火里。李十一从墙头探下半个身子,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火苗从他背上一卷而过,烧着他的衣服。李十一没松手,硬把他拽上了墙头。
人过了墙,滚在巷子里。他们没停。李十一扶着周恒往他提前放驴车的地方走。火还在烧。整条巷子被映得通红。身后,有人声追过来。
“在那边!”
几支箭从墙内突然射过来,钉在他们身后几步远的地上。李十一把周恒往驴车方向一推,自己反手拔出短刀。他的体力已经见底,气旋也空了大半。但他不能停。他把刀横在身前。火光里,他的影子又细又长。
“李十一!”周恒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极低,极沉,“过来推车!”
他是在给李十一一个跑的理由。李十一也没犹豫,转身冲过去。车是轻车,草席一揭,里面还藏着一只水囊和半袋子干粮。李十一把周恒塞上去,又去拽那断腿的护院。两个腿脚还行的护院帮着推。车轮发出“吱呀”声,在夜里传得极远。
“出城走哪条路?”周恒问。
“不能从城门走。”李十一说,“城南有段墙,外头是护城河。河上有条小船。我的人在那里接应。”
周恒看了李十一一眼:“看来你早就有准备了。”
“是。”李十一说,“我这个人,喜欢多备一条路。”
他们沿着小巷疾行。追兵从后面赶来。李十一让两个护院把周恒推到前面,自己又在后头砍断了巷口几根竹架。那些竹架原本是搭棚子的,一断,半片棚顶就塌了下来,把追兵挡了一阵。
小船在河边一处芦苇里藏着。沈青梧已经等在船头。她浑身湿透,像刚从那片火场里钻出来的野猫。她看见李十一,没说话。只把船绳一拉,竹篙一点,小船滑进了黑沉沉的河面。
岸上,追兵的火把连成一串。箭矢追着船飞,有几支就落在船舷边。沈青梧把船往西边的暗处划。李十一趴在船上,从怀里掏出一根火折子。他抬头看了周恒一眼。周恒仰面躺着,胸口起伏,像一条被拔了牙的蛇。
“你的人,护城河外还有几个?”周恒问,声音发飘。
“三个。”李十一说。
“三个,顶什么用。”周恒说。
“顶不了。”李十一说,“但能把你送出黑石县地界。剩下的,看周爷自己。”
周恒笑了。那笑像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又冷又真。
“李十一,我这条命,今晚算你的了。”他说。
李十一没回话。他把火折子在船帮上磕了磕。火光亮起来,照着他的脸。他的眼被火光映成金色,像这黑河里最后的一盏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