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46章 雪落无声归期未有期

阿黄醒了。

屋子里漆黑一片。窗外的雪还在下,簌簌的声音像是谁在窃窃私语。它趴在老李的枕头上,鼻子埋在枕头里,闻到了最后一点烟草味。

它想哭。

狗不会哭。但阿黄觉得自己的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水烧开了一样,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要溢出来。它发出了一声长长的、低沉的呜咽,像狼嚎,又像叹息,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回荡,然后被雪声吞没了。

它从床上跳下来,走回藤椅旁边。毯子掉在了地上,它用嘴叼起来,甩到藤椅上,然后爬上去,蜷缩在凹陷处。它把毯子盖在身上,用鼻子拱了拱毯子下面——烟草味还在,但更淡了,像一根快要断了的线。

它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觉。

在梦里,老李会回来。在梦里,炉子会一直烧着。在梦里,烟草味永远不会消失。

在梦里,那个人会蹲下来,摸着它的头,说:

"阿黄,跟我回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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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雪停了。

阳光照在雪地上,白得刺眼。张阿姨来了,打开门,看到阿黄趴在藤椅上,毯子盖在身上,身体蜷成一个球。

她走过去,蹲下来,轻声说:

"阿黄,起来吃东西了。"

阿黄没有动。

张阿姨伸手摸了摸它的身体。身体是温的,但比平时凉。她又摸了摸它的鼻子——鼻子是干的。

"阿黄?"

阿黄慢慢睁开眼睛。它的眼神很空,像两口枯井。它看了看张阿姨,又看了看门,然后慢慢闭上眼睛。

张阿姨的眼圈红了。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带着雪后的清新气息。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关上窗户,走回藤椅旁边。

她没有走。她搬了一把椅子,坐在藤椅旁边,看着阿黄。

"阿黄啊,"她说,声音很轻,像在哄一个不肯起床的孩子,"你老李哥走了快一年了。"

阿黄的眼睛动了一下。

"我知道你想他。我也想他。他活着的时候,每天早上都来我这儿借报纸看,看完还给我,折得整整齐齐的。他走的那天,我还给他留了一把葱——他爱吃葱,我家的葱长得好,每天给他一把。但他那天没来拿。"

她的声音哽咽了。

"他走得太突然了。救护车来的时候,我还站在楼下,看见他们把他抬出来,身上盖着白布。我想喊他一声,但喊不出来。我站在那里,手里还攥着那把葱。"

她低下头,擦了擦眼睛。

"阿黄,他走了。他不会再回来了。"

阿黄没有动。它的眼睛闭着,但耳朵竖着,听着每一个字。

"你不能再这样等下去了。你也要吃饭,也要活着。你老李哥要是知道了,他心疼你。"

阿黄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

张阿姨站起身,走到碗边,把狗粮倒进去。

"吃吧,阿黄。"

她站在那里,等了一会儿。阿黄没有动。

她叹了口气,拿起碗,走到藤椅旁边,把碗放在阿黄面前。

"吃吧。"

阿黄慢慢睁开眼睛。它看了看碗,又看了看张阿姨,然后低下头,吃了一口。

它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吃完之后,它喝了一点水,然后重新趴下来,把头埋在前爪之间。

张阿姨看着它,眼泪掉了下来。

"你老李哥在天上看着你呢,"她轻声说,"他希望你好好的。"

阿黄没有抬头。但它的尾巴尖动了一下——很轻很轻,像一片雪落在地上。

窗外,阳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耀眼的光。一只麻雀落在窗台上,蹦了两下,又飞走了。

屋子里又安静了。

阿黄趴在藤椅上,在烟草味越来越淡的空气里,在雪后初晴的阳光里,在张阿姨轻轻的叹息声里,闭上了眼睛。

它不知道"天上"是什么地方。它只知道,那个人走了,不会再回来了。

但它还是会等。

在藤椅上,在烟草味里,在每一个有雪的早晨和无雪的黄昏。

等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因为它是一条狗。

而狗的一生,就是等待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