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是因为秋天的时候,老李喜欢扫落叶。以前每个周末,老李都会拿着竹扫帚在楼下扫一遍,扫完之后坐在藤椅上喘气,咳嗽几声,然后笑着对它说:"阿黄你看,干净了。"那时候阿黄的任务是把扫好的叶子堆里最漂亮的那片叼出来,放到老李脚边,老李就会摸摸它的头说"好眼力"。
现在没有人扫落叶了。护城河边的柳叶落了一地,没人管,踩上去沙沙响。阿黄捡回来的这些叶子,也许是在替老李完成那件事——把叶子聚在一起,放在他椅子下面,等他回来看到,会说一句"好眼力"。
藤椅下面的叶子越积越多。有的已经干了,一碰就碎;有的还带着一点水分,蜷缩着,像睡着的小虫子。
阿黄趴在叶子旁边,把鼻子凑近,闻了闻。
叶子上没有老李的味道。只有泥土味、雨水味,和一点点它自己的口水味。但它还是每天往下面放新的。好像只要叶子还在增加,老李就还会回来检查它的"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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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夜。阿黄做了一个梦。
梦里它又回到了那条巷子——那条它还是流浪狗时走过的巷子。垃圾桶旁边,它缩成一团,浑身湿透,肚子饿得贴到脊梁骨。然后脚步声。那个右腿比左腿慢半拍的脚步声。
一双粗糙的手把它抱起来。手上有茧子,硌得它有点疼,但温度是对的——是活人的温度,是暖的。
"哟,哪来的小脏东西。"
声音。那个它后来听了六年多的声音。沙哑的,带着一点咳嗽后的余颤,但每个字都像一颗小石子投进它心里,激起一圈圈涟漪。
梦里它抬头,看到一张脸。鬓角带霜,眼角有很深的纹路,嘴唇干裂但弯着——在笑。
然后画面变了。它看到自己被放进一个纸箱,箱子里铺着一件旧毛衣。毛衣上有烟草味和铁锈味。它把脸埋进去,第一次在流浪生涯中睡着了。
又变了。它看到老李蹲在地上,用筷子从自己碗里挑出最稠的粥,吹凉了递到它面前。它犹豫了一下,舔了一口。热的。甜的。米香。
又变了。夏天的晚上,老李坐在藤椅上,手里拿着半块西瓜,用勺子挖最中间最甜的那一口,递到它嘴边。它接住了。西瓜汁顺着下巴滴下来,老李笑着用袖子帮它擦。
又变了。冬天的晚上,它趴在老李脚边,老李用脚掌蹭它的耳朵。咳嗽声从头顶传来——"咳、咳、咳"——它抬起头,看到老李皱着眉,手捂着胸口。它站起来,把脑袋搁到老李膝盖上,轻轻蹭。
"阿黄啊……"老李的手放在它头顶,力道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你比人强。"
梦到这里,画面突然模糊了。阿黄感觉到自己在跑——在追一辆白色的车。车越开越快,它越跑越慢,腿像灌了铅。它拼命叫,声音却发不出来。白色的车拐了个弯,消失了。
它站在原地,喘着粗气,周围什么都没有。只有风。只有护城河的水声。只有远处救护车的鸣笛——
阿黄猛地睁开了眼。
黑暗中它大口喘气,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它愣了几秒钟,才意识到自己不在巷子里,不在追车,不在做梦。
它在客厅的地板上。藤椅在旁边。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窄窄的银线。
它慢慢站起来,走到藤椅旁边,把下巴搁在坐垫上。坐垫已经凉了。但烟草味还在——很淡很淡,像隔着一条河闻到的炊烟。
阿黄闭上眼,又闻了一次。
这一次,它好像闻到了一点点别的味道。不是烟草,不是铁锈,不是旧报纸。是一种更远的、更模糊的、像是从记忆最深处浮上来的味道。它想了一会儿才辨认出来——是粥的味道。是老李碗里那种米香混着一点点咸菜的味道。
它不知道这个味道是真的还在空气中,还是只是梦的余温。但它不在乎。
它趴下来,把身体蜷成一个圈,尾巴盖住鼻子。
窗外的风停了。护城河的水声也轻了。整栋楼安静下来,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夜班公交的引擎声。
阿黄闭上眼。这一次,它没有做梦。
或者——它做了一个很轻很轻的梦。梦里没有救护车,没有追逐,没有白色的车消失在拐角。只有一个声音,一个右腿比左腿慢半拍的脚步声,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然后停在了门口。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