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火是从沙发底下起来的

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走到沙发残骸边,蹲下来。

沙发烧穿的楼板,还是那个洞。

他伸手,在洞口边缘,摸了一下。

指腹,蹭过水泥。

有一种滑腻的触感。

他收回手,凑近,闻了闻。

一股淡淡的化学味。

不重。

被烧过,又被水浇过,味道淡了。

他蹲在那儿,又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从兜里,掏出一把卷尺。

他量了量沙发底座烧穿的洞。

又量了量沙发脚烧短的距离。

沙发脚,烧得比别处短。

那是火在底下,烧得最久的地方。

人要是坐沙发上抽烟,火苗子只够得着靠垫,够不到脚。

够到脚底下的,只有一种火。

从底下烧上来的火。

泼过助燃剂的火。

他直起腰。

他把卷尺收好,掏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

他拍照的时候,手机屏幕闪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

孙志强发来一条消息。

“陆哥,郑国栋那单,我又查了一遍。家财险,投保日期是上个月十二号。保额五十万。增额一百万,是投保当天同时申请的。“

“投保当天?“

“对。投保当天就申请增额,当天就批了。“

“家财险,增额到一百万,公司要核保。“陆鸣说,“验房了吗?“

“验了。“孙志强说,“上个月十五号,核保的人上门拍了照。“

“拍的什么?“

“客厅,卧室,厨房。“孙志强说,“照片,归档了。“

陆鸣没说话。

他想起回放里,那间客厅。

沙发,茶几,电视柜。

核保的人拍过的地方。

一个月后,全烧成了灰。

陆鸣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投保当天,申请增额。

房子,是他住了十几年的老房子。

为什么,偏偏在上个月,给自己住了十几年的房子,买了一份一百万的家财险?

他收起手机。

他又蹲下来,看了一眼沙发底下的地面。

水泥地,烧得开裂。

裂缝里,黑黢黢的。

他掏出手机,对准裂缝,拍了一张。

然后,他站起来,往次卧走。

次卧的门,还开着一条缝。

他推开门。

屋里,还是黑的。

墙上的奖状,还卷着边。

他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他看着那排奖状,看了一会儿。

“郑晓彤同学。“

“三好学生。“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往外走。

走到客厅,他停住。

他回头,看了一眼主卧的方向。

主卧的门,开着。

他走进去。

床头柜,还倒在地上。

地上的纸片,还在。

他蹲下来,一张一张,看那些纸片。

大部分烧成了黑炭。

有一张,烧得只剩下一个角。

角上,印着三个字。

“郑国栋“。

他昨天看过这张。

像是一张单据。

他伸手,把那张纸片,拿起来。

纸片很脆,一碰就要碎。

他小心地,把纸片翻过来。

纸片的背面,还能看出一点字迹。

烧焦的边,咬掉了一半。

剩下的字,歪歪扭扭。

他眯起眼,凑近看。

纸上,像是写着几个字。

烧得只剩下半边。

他认了半天。

“……欠条……“

“……十万……“

他心里,动了一下。

他直起腰,把那张纸片,小心地,放进证物袋。

然后,他蹲在床头柜边,又翻了一遍。

没有别的了。

他站起来,在主卧里,又看了一圈。

衣柜。

化妆盒。

床。

他都看过了。

何丽的手机,不在现场。

他昨天就知道。

他把那张纸片收好,走出主卧。

他站在客厅里,看着那扇被撬开的防盗门。

撬痕,还留在门上。

他蹲下来,看了一眼那道撬痕。

很新。

消防破的门。

他站起来。

他给沈棠打了个电话。

“沈棠。“

“嗯?“

“长明路那单,“陆鸣说,“你那边,能帮我递个东西吗?“

“什么东西?“

“火调复勘。“陆鸣说,“起火点,在沙发底座。有人泼了助燃剂。你让火调,测测沙发底下那层地面。“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你确定?“

“我确定。“陆鸣说,“沙发底座,烧穿了楼板。沙发脚,烧得比背面短。火在沙发底下烧了最久。“

“那是起火点。“沈棠说,“助燃剂呢?“

“稀释剂。“陆鸣说,“郑国栋做建材生意,家里有稀释剂。“

“你闻到味道了?“

“闻到了。“陆鸣说,“沙发底下的水泥缝里,有一股化学味。被水浇过,淡了,还有。“

沈棠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开口。

“陆鸣。“她说,“你说这话,是查勘员的判断,还是你看见了什么?“

陆鸣没答。

“我是查勘员。“他说,“我按查勘员的规矩说话。“

“起火点,在沙发底座。有人泼了助燃剂。这个,我可以签字。“

沈棠又安静了一下。

“行。“她说,“我去跟火调的人说。不过他们要复勘,得走流程,得等。“

“等多久?“

“快的话,明天。“沈棠说。

“我等你消息。“

他挂了电话。

他站在客厅里,又看了一遍这个家。

烧空的客厅。

烧穿的楼板。

卷边的奖状。

倒地的床头柜。

他想起回放里,郑国栋蹲在沙发边,往沙发底下倒稀释剂的样子。

他想起他锁门的样子。

他想起他退的那一步。

他握着手机,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下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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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下,警戒线外。

郑国栋站在花坛边,手里捧着一个保温杯。

他穿了一件新的黑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他旁边,站着昨天那个中年女人。

还有一个年轻男人,像是郑国栋的亲戚。

陆鸣走过去。

郑国栋看见他,先开口。

“陆师傅。“他说,“你看,我们家的案子,什么时候能给个说法?“

“我媳妇和我闺女的后事,都办了一半了。保险公司这边,材料我交齐了,你看,能不能早点赔?“

他说话的时候,声音是哑的。

眼睛,是红的。

红得很匀。

像是早上起来,特意用冷水敷过,又揉出来的。

他说“后事办了一半“的时候,声音往下压。

压得恰到好处。

他旁边站着的那个中年女人,眼圈也是红的。

她看着郑国栋,满眼都是心疼。

郑国栋没有看她。

他的眼睛,看着陆鸣。

看着一个保险查勘员。

看着那笔还没到账的一百万。

陆鸣看着他。

他想起回放里,那双在沙发上浇稀释剂的手。

那双锁门的手。

“材料我看了。“陆鸣说,“你交得挺齐。“

“那就好。“郑国栋说,“那你看,大概什么时候能下来?“

“火调报告,还没出。“陆鸣说,“报告出来,定了起火原因,才能走理赔。“

“起火原因?“郑国栋说,“消防不是说了吗,电路老化。“

“那是初步判断。“陆鸣说,“火调还要复勘。“

郑国栋的眼神,动了一下。

很快。

“复勘?“他说,“还要复勘?“

“嗯。“陆鸣说,“你家的火,烧得太透。沙发底下,楼板都烧穿了。火调的人,想看看那底下。“

郑国栋捧着保温杯,没有接话。

那个中年女人,在旁边说了一句:“国栋,你别急。保险公司要查,你就让他们查。查清楚了,赔得也快。“

“嗯。“郑国栋说,“查吧。“

他低头,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水。

陆鸣看着他。

他看着郑国栋的手。

那只手,握着保温杯。

指节,干干净净。

“郑师傅。“陆鸣说,“你昨晚,几点回的家?“

郑国栋愣了一下。

“昨晚?“他说,“我昨晚在公司加班。做账。“

“做到几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