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把当天签的合同副本整理归档,拿细麻线扎好放进公文包里。
沈科长端着他的搪瓷缸子坐在折叠椅上,缸子里的茶已经凉透了。三个人出了展馆,沿着珠江边的骑楼走回招待所。
广州的傍晚比北平潮湿得多,江面上吹来的风带着水草的腥味。骑楼下的茶水档还亮着灯,几个街坊坐在小马扎上喝茶,蒲扇摇得呼啦啦响。
林远走在沈科长旁边,脚步不快,目光扫过路边那几个闲聊的街坊,扫过骑楼柱子后面一个蹲着抽烟的人影,然后收回来。
“沈科长,有个事跟你提一下。”
“什么事?”
“展位上有个清洁工,在机电展区转了好几天了,拖地路线总是围着咱们展位转。还有一个香港商人,姓刘,来了好几次,问的问题很专业,但对商业条款没什么兴趣,一直在看样机结构和我的个人经历。”
沈科长端着搪瓷缸子,脚步没停:“广交会上人多眼杂,清洁工偷懒、小商贩想套近乎都是常有的事。你觉得哪里不对?”
“那个清洁工拖地的时候,腰背挺得很直,步子很稳,不像干惯粗活的人。那个刘先生拿笔的姿势很生硬,不像常年做生意的人。还有——”林远顿了顿,“那个清洁工身上有一股淡淡的火药味。我的鼻子比较灵敏,不会闻错的。另外,他清洁车里的那几个旧报纸包,鼓鼓囊囊的,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
沈科长的脚步停了一下。他把搪瓷缸子搁在路边茶水档的矮桌上,转过头看着林远:“火药味?”
“火药味。很淡,混在展馆的油漆味里不容易闻出来。”
沈科长沉默了一会儿,重新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凉茶:“明天照常演示,不要声张。这事我今晚就去跟公安部门反映一下,看看他们那边有没有什么线索。那个姓刘的香港商人,我回去让老周查一下进出口公司的老客户名单,看看有没有这家贸易公司的备案。”
“那个清洁车里的报纸包也要留意一下。”
“你说得对。”
沈科长点了点头,“如果真有问题,他们不会只派一个人来。展馆的清洁工有统一的排班表,外人不可能随便穿上清洁工的衣服混进来。要么那个清洁工本身就在展馆工作,被收买了;要么有内部人员配合,给他弄了一套工作服和清洁车。不管是哪种情况,都不能打草惊蛇。公安那边我会说清楚,让他们明天在展馆周围加派便衣。”
三个人继续往前走。珠江上的渔火在夜色里明明灭灭,疍家渔船的炊烟从水面上升起来,混着榕树的清香味。
林远回到招待所房间,把窗户推开一条缝。
江面上的船笛声远远传来,他靠着窗台站了片刻,脑子里把白天那几个可疑的细节又过了一遍。
清洁工的步子、刘先生的拿笔姿势、火药味、鼓鼓囊囊的报纸包。
每一条单独看都不算硬证据,但合在一起就不对了。
他拉上窗帘,在床上躺下来,合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