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厂长哈哈大笑,端起酒杯跟林远碰了一下。“四川人怎么能不吃辣嘛!你在北方待了这些年,口味没变吧?来来来,鸭肠也下进去,这东西烫个七八下就能吃,烫久了就老了。”
老何坐在旁边默默吃菜,话不多,但筷子使得飞快。他烫鸭肠的手法很讲究——夹起来在锅里来回晃七八下,鸭肠在滚汤中迅速卷成小卷,微微发白时就捞出来,蘸油碟,一口一根,嚼得咯吱响。他吃完一盘鸭肠,推了推眼镜,忽然开口了。
“林远同志,你设计的蒸汽机气缸,内壁光洁度比我们这儿最好的钳工师傅手工研的还高。曲轴热处理,我到今天也没完全搞懂你那个参数是怎么算出来的。”
“何工,气缸光洁度是靠研磨膏一点一点研出来的,没什么诀窍,就是费工夫。”
林远端详着酒杯里微微发黄的液体,“曲轴热处理参数是从之前做轴承淬火时记下的曲线改过来的,不同的合金配方,淬火温度和保温时间差很多。你要是需要,我把参数表整理一份给你。”
“那可太好了!”老何拿起筷子,在桌上蘸了点酒,画了条曲线,“我们这儿淬火全凭师傅的眼力,火候到了就出炉,火候没到就再烧一会儿。你那个参数表要是能整理出来,我们厂的淬火工艺能上一个台阶。”
唐厂长在旁边看着两人在桌上画曲线,笑着摇了摇头。“老何这个人,平时闷得很,一天说不了十句话。林远同志来了之后,他一天说的话比过去一个月都多。你们俩搞技术的碰到一起,就跟轴承配轴瓦一样严丝合缝。来,喝酒喝酒!今天不谈工作了,先吃痛快再说!”
伙计又端上来几盘菜——嫩牛肉、鳝鱼片、血旺、豆皮、藕片。牛肉切得极薄,在红汤里涮几下就变了色,入口嫩滑。鳝鱼片是现杀的,在滚汤里烫到卷起,鲜得舌头都要吞下去。血旺在红汤里煮得入了味,夹起来颤颤巍巍的,咬一口又嫩又烫,辣味和麻味一起在舌头上跳舞。
林远吃得满头大汗,额头上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但他没停筷子。唐厂长说得对,他确实好些年没吃过这个味道了。蒸汽机、压水井、硬质合金钻头——这段时间他的脑子被这些铁疙瘩塞得满满当当,现在坐在这张矮方桌前,闻着牛油和辣椒的味道,听着唐厂长爽朗的笑声和老何偶尔冒出的技术问题,他才忽然觉着自己是真的回到了四川。
吃到后半场,锅底越煮越浓,辣味和麻味都渗到了汤的最深处。林远端详着翻滚的红汤,这顿饭之后,硬质合金钻头的事就算告一段落了。合金配方、刀片角度、焊接工艺都已经定型,等四川的打井队试用反馈回来,部里就可以在全国推广。蒸汽机和压水井加上硬质合金钻头,这套打井设备在全国范围内的最后一块短板,算是补齐了。他拿起筷子,又涮了一片毛肚。窗外成都的夜色正浓,小巷子里传来几声犬吠,火锅店里的热气把窗户玻璃蒙上了一层白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