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才许大茂和林远的对话他都听见了,林远又立功了,林远处对象了,林远又要上厂报了。每句话都像一根针扎在他耳朵里。他是易中海的徒弟,进厂十年还在三级钳工上原地踏步,上次考三级还是靠着师傅在考核现场弯腰指点才勉强过关。而林远进厂不到两年,五级钳工,暖气炉压水井两个项目在部里挂了号,现在又修好了全厂没人敢拆的苏式铣床。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锉刀,刀刃上还有昨天锉法兰盘留下的毛刺。他拿拇指在刀刃上来回蹭了两下,转身回了车间。
林远推着车进了垂花门,井台边赵大妈正在压水,看见他手里还拎着那包麻花,打了声招呼。阎埠贵正蹲在门廊底下浇蒜苗,看见林远进来,把水瓢搁在花盆边上站了起来。
“林远回来了。听说你们厂那设备,全厂老师傅都不敢拆,就你一个人给修好了。杨厂长当场表扬,还说要记入先进档案?你这孩子,平时不声不响,办的都是大事。院里出了你这样的人才,三大爷脸上也有光。对了林远,解成在纺织厂也上手了,你看他能不能跟你学学怎么修设备,你有空能不能指点指点他?”
“纺织厂的设备跟轧钢厂不是一回事,隔行如隔山,指点谈不上。他好好干就行。”
阎埠贵张了张嘴,准备好的话被堵了回去,只好讪讪地笑了笑,说那也是那也是,端着搪瓷缸子回屋去了。
中院西厢房门口,贾张氏正坐在小板凳上择菜,听见前院的动静,嘴角往下撇了撇,把手里那根发黄的韭菜狠狠摔进盆里。小当从屋里跑出来,手里举着半块窝头,想往秦淮茹身边凑,被门槛绊了一下,窝头掉在地上沾了灰。贾张氏一把拽过小当,在她背上拍了一巴掌。
“吃个东西都不老实!掉地上你吃灰去?赔钱货就是不省心!”
小当哇地哭了出来。棒梗从屋里探出头,看了看奶奶的脸色,又看了看地上沾了灰的窝头,识趣地缩回去了。秦淮茹把小当拉过来,捡起窝头吹了吹灰,重新塞回小当手里,低声说别哭了进屋去。小当抽抽搭搭地回了屋。
贾张氏胸口那口气还没顺过来,手里的韭菜搓得啪啪响。“又出风头了。修个铣床也能修出功劳来,杨厂长还表扬——表扬能当饭吃?东旭在车间里累死累活,手都磨出茧子了,也没见谁表扬他。你说他是不是给领导送礼了?”
秦淮茹把洗好的衣服拧干搭在盆沿上,低声说了句:“妈,你少说两句。东旭的手艺,还得慢慢练。”
“慢慢练?练了多少年了!人家进厂不到两年,五级钳工,项目一个接一个,现在连苏联机器都会修了。东旭呢?还在锉法兰盘,上次考三级——”她说到这儿忽然住了嘴,想起那次考核的事不能往外说,把后半截话硬咽了回去,憋得脸都红了。
半晌,她端起择好的韭菜盆,把小当往旁边一推,转身进了屋,门帘在她身后啪地摔下来。秦淮茹蹲在原地,手里的肥皂沫子已经干了,把手伸进盆里重新沾湿,低下头继续搓衣服上的领口,搓了一遍又一遍。
三车间这些日子忙得脚不沾地。铣床修好之后,军工件那道关键工序总算是抢回来了,但全车间的机器还是歇不下来。老周端着搪瓷缸子从成品区那边走过来的时候,眼睛底下挂着两团乌青,缸子里泡的茶比平时多放了一倍的茶叶,就这样也盖不住他脸上的倦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