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了大约一顿饭的工夫,院墙外传来脚步声。听脚步声不止一个人。步子沉稳,踩在碎砖和冻土上越来越近。铁皮门外有手电筒的光柱晃了一下又灭了,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来。前头那个穿着藏蓝色棉大衣,围了条灰围巾,手里的手电筒关着。后头那个穿黑色短棉袄,两手插在口袋里,进门往侧边站了一步,目光先扫了一圈院子,然后落在墙角那盏煤油灯上。
李怀德缓缓地往前迈了两步,鞋底踩在冻得发硬的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他眯起眼睛,借着远处煤油灯投来的那点微弱昏黄的光线,仔细打量着那个蹲在墙根下、身形佝偻的人影。夜色深沉,寒风凛冽,院子里静得连呼吸都显得格外清晰。
就在这时,那人站了起来——动作并不急促,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沉稳。煤油灯的光恰好斜斜地落在他的脸上,映出一张略显粗糙却轮廓分明的面孔。李怀德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整整两秒,眼神里既有审视,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李副厂长?”对方开口了,声音刻意压得比平时更低、更沙哑,仿佛有意掩盖原本的音色。
“是我。”李怀德微微颔首,语气平静中透着谨慎,“你是老侯?”
“我姓侯。”那人简短地回应,随即把双手插进那件洗得发白、边缘已经磨出毛边的旧棉袄口袋里,姿态随意,语气却异常平淡,“有人提前跟我打了招呼,说你们厂里粮食紧张,快揭不开锅了。”
李怀德没有立刻接话。一个能同时搞到细粮和肉的人,绝不可能是街头巷尾常见的那种小倒爷。他心中警铃微响,但面上不动声色,又往前挪了半步,拉近两人之间的距离,压低嗓音问道:“我都要。你能提供多少?”
“棒子面一吨,面粉一千斤,大米一千斤,鱼肉一千斤。”林远一口气报完,顿了顿,目光直视李怀德,反问了一句,“你确定要得完?”
院子里顿时陷入一片死寂,连风都似乎停了一瞬。两秒钟的沉默,却像被拉长成数分钟般沉重。
站在李怀德身后的老韩,原本佝偻着背靠在门框上,此刻也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腰板,眼神警惕地扫向林远。而李怀德脸上的表情,则在刹那间发生了微妙的变化——那不是惊喜,也不是狂喜,而是一种超出预期之后本能涌起的警觉与疑虑。他原本的打算,不过是能弄到几百斤棒子面、几十斤肉,勉强让厂里食堂撑过这个月就算烧高香了。可眼前这个人一开口就是几千斤的量,不仅有粗粮,还有细粮和鱼肉!这批货要是真能全部拿下,轧钢厂几千号工人的口粮问题就能大大缓解,加班的工人能吃上白面馒头,年底招待上级领导时也能端出几道像样的荤菜,不至于再拿咸菜配窝头应付场面。